黑土地之恋  

祝连思 

 前六家子屯儿，4行小街，68户，340口人。在中国的农村，就像海里的针，很难找寻。可却有精彩，主人是位农民，名叫祝勤思，66岁。耕种半辈子地，他弯了腰，驼了背。皱纹深，面色黑，有点步履蹒跚。忽然间，那一年，他累垮了，倒在稻田里。金色的稻穗，恰是万张笑脸，陪护着他。对于他，土地是伴，庄稼是命。

       经诊断，是脑血栓，半瘫痪。节骨眼上，政府管了他。不仅办了低保，还有新农合，报销比例大，解了大忧愁。眼下，他稍有恢复，能拄拐溜达，便瞧瞧装满了苞米的仓房，摸摸堆成了山的黄豆麻袋，远望着丰收景象，思绪万千，潸然泪下。40年的辛勤汗水，泡透了这片黑土地，一幕幕眷恋的情景，在脑海中漂浮闪现……

       70年代初，他才16岁，就下地，当半拉子。刨楂子总拉兜，大人不接垅，就跟不上趟，拉挺远。大人记10来分，勉强给他7分，轮镐刨大粪，他咧咧歪歪栽跟头，磨的手掌起大泡，冒了血，还咬牙挺着。没钱买靴子，插秧就得光脚丫，水田地里有玻璃碴，脚心被扎破了，也不耽误工。那一年，他挣了162元钱，还挺意足。

        1975年开春，他长成了小伙子。队长看他准成，听使唤，就让他打头。活不起眼，可得有能耐。就说铲高粱，草比苗高，难侍弄。最挠头的，就是剃除杂草，功夫在锄头尖上。不会那股劲，小苗就得折。他勤训练，能吃苦，学到了本事，能叨住草根，下手利索，一剃一棵，从不伤苗。因此，他工分最高，每天都记10分。

       还有刨粪、点种、插秧、扶犁杖、割水稻、扒苞米，只要摆弄地，他就精神。可撅屁股干一年，挣到了两千多工分，却还不值300元，扣掉口粮款，还冒支60元，得倒找钱。决算后，他傻了眼，气够呛。爸病多，弟妹小，妈没辙。他跑进黑土地，捶胸顿足，呆望星空，没有盼头。那时候，他心里没底，生活的出路在哪里？

       又是3年的煎熬，直盼到1978年。11届3中全会的精神，就像春风细雨，滋润着干渴的黑土地。改革有过程，不能太着急，上面派人蹲点，逐户访听，调查摸底。趁着空，他利用园田地，栽黄烟、种贝母、夹猪圈；贪黑编草鞋、编炕席、编土篮子，背到集市上卖。干一年，净赚750元，260元当彩礼，娶了媳妇，成了家。

       1982年4月10日，他乐颠颠跑回家，拿着红皮合同本，激动地告诉媳妇，说咱农民有救了，不仅撤销生产队，减掉了杂费，还和咱签了合同，实行土地大包干。工作队讲，那叫“交够国家的，留够集体的，剩下的全归自个儿。”得到好喜讯，两口子都兴奋，谋划着分的39亩地，还有一头瘦弱的牛。得往好干，快翻身。

       地咋种，自个当家。他就像雄鹰，要在包干的黑土地上，尽情放飞，自由翱翔。他先响应的，是政府要求的“多种地，种满地。”他预感到，等到光整好地，寻思过味，都抢着开荒，肯定不赶趟。于是，就把旧麻绳，紧紧缠在木桩上，再绑上带色的塑料袋，看着很鲜艳，先占好窝。他们计算，先捡撂荒地，然后再拱地头。

       那年头，得有眼光。别看荒废多年，蒿草有一人高，收拾挺费劲。可有新锹镐，还有磨快的旧镰刀。钻进草丛，他就如鱼得水，旋风式的搂起来。眨眼间，热汗就成流往下淌。呛鼻的灰尘，翻飞的草叶，贴在他脸上，疼在媳妇心里。她撵着给擦汗水，搂草叶子。翻完就划沟，薄地种黄豆，肥沃的地块种苞米，边开边种。

       开地用蛮力，还得有巧劲。开荒地，必须压住草。翻扣大草筏子时，右脚心猛用力，只听“唰”的一声，草和泥土已被断开，再双膀叫力，把沉重的泥草端起来，严实合缝再扣下去，一锹挨一锹，锹锹不留缝隙。不仅能压住草，明年趟开垅，草已变成了粪。即体现环保，又省了化肥钱。只要水能供上，浑身就有力量。

       这样拼命干，还嫌不解渴，临时雇了人，扩大了开荒面积。改革初期不规范，没人监管。多年后再丈量，他家的人口也有迁出，就减了面积，成了集体机动地。新添的人口，就可以分这份田。他相当知足，特有成就感。新开的5亩地，3年打粮1.2万斤，增收1万元。承包地更争气，3年仅收苞米10万斤，净收入10.3万元。

       只要他进地，那就是条龙。在一片金黄的稻田地里，他下刀姿势优美，动作轻松有力。转眼的功夫，就听“莎啦啦”的声音过后，风驰电掣般割出豁口，杀出血路。到了晚上，半斤白酒下了杜，没等撂筷，就打起呼噜。1985年苞米打的最多，两大楼子没装下，净剩2万元。数着钱，他动情地对媳妇说，是包干到户救了咱。

       看着新瓦房，他的眼睛眯起来，仿佛又看到粮仓，看到了钱。改革开放后的37年，他家累计收苞米110万斤，水稻22万斤，还有黄豆、高粱和谷子等品种，剔除人吃马喂的，实为国家贡献粮食75万斤，自家累计增收120万元。腰包不鼓，哪有钱通电修路，还安装了自来水、路灯和电话，换了4台电视机，整修了院容屯貌……

      他还记得，改革开放头几年，钱还不宽余，但的改善生活啊！油水少，哪能有劲儿？先养猪吧，不仅误事，费用也高，是零钱换整钱，干赚瞎忙活。细琢磨，合伙买肥的，一家才出100元，猪下水都对半劈，连炖带烀挺齐全，省力又敞亮。到了年三十，连烀肉，带灌血肠。肉在缸里冻，省着吃到开春，还能熬出一坛子荤油。

      土地包干是好事，也有难题。插秧刚缓苗，准的打水仗。他家地邻挺霸道，堵水口，不让用。他气得要砍他，还是媳妇抱住了他。说打死人，就得偿命，不值个，就忍了。碰巧那家不走运，晚上涨了大水。他半夜去泄洪，淹了自家的稻苗，却保住了那家的地。结果是和谐，不打不成交，互帮又互助，成了亲密的好兄弟。

       再麻烦点的，就是粮食多，却没买脱粒机。他就挨家去帮工，最后人家也帮他。喝点地产散装酒，穿上露了棉花的旧棉袄，腰里捆好麻线绳，就龙虎似的抗袋子，上跳板，蹬机器，披星戴月跟着干。那几年，收拾完地还打工，修桥铺路活挺多，哪年都赚上5000元。挣到的所有钱，他都是一分不留，全扔给媳妇去支配。

       他还有大心事，那就是扒掉老宅，盖上新瓦房。钱够用，可备料用功夫。不能全靠买，自个要动手。他家原来是地主马圈，转圈砌着石头墙，多年下沉了。抠出来，就省一笔钱。沙子也不用买，在河套里捞，搁牛车搬动，水泥钢筋得动钱。重要的环节是弄木料，套车进山捡树头，做房梁和椽子。车翻了，险些丢了条命。

      屯邻们联动帮扶，感情愈加深厚。见着他家盖新房，都来上凑，抢着挑重活干。不到半个月，就把新房盖起来，外加仓房和厕所，全是砖瓦结构。看着那76平方米的新房，再想想黑土地赚来的钱，他眼含着热泪，请人帮他写副对联。上联是，改革开放农村日新月异；下联是；包干到户救活穷苦农民。横批是：共产党好！

       如今的前六家，和亿万个村屯一样，机械化作业，产业化经营，就连小卖店也电商化。他和黑土地有感情，却不能再去耕种。包括外出务工人家的地，早就实行大流转，集约化经营，付给他的钱，足够他的生活费用。对于他这样困难多的村民，政府还有特殊补助。乡村振兴新战略，定能推波助澜，使农村更加繁荣昌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