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不做假
曹化君
清晨六点多钟他就下楼了。
昨天医院打电话，让他十点以前到。从家到医院，把堵车的时间加进去，半个钟头足够了。他这样做，给不安的心一个交待罢了。
母亲住院的这些天，一直由护工照应着，他偶尔过去看看，心里颇觉愧疚，仿佛减少几个钟头的睡眠就能弥补对母亲的亏欠似的。
母亲的话，让他心里愈发羞惭不安。
儿啊，咋来恁早？检查组走了么？昨晚又加班了吧？眼睛都熬出血丝儿了，快坐过来，眯一会儿，唉，都怪娘，病的不是时候......
他带母亲开药，医生说，回去后多运动，一连说了两遍。他接过药单，拥了母亲往外走，出门时，医生又朝他们的背影喊了声“多运动哈”。
母亲上去车，在他旁边坐好，车缓缓启动。车开得很慢，很慢，他想听母亲说说话儿，医院里的见闻，老家的鸡飞狗跳，什么都行，母亲扯东拉西的叨唠或许能让他心里好受些。
母亲存心不给他释放的机会似的，一言不发，喉咙里抑制不住地溢出来一两声咳嗽，便连忙伸手把嘴捂上，仿佛他是飞临身边的一只蝴蝶，生怕惊走了似的。
离路口还有一两米远的时候，母亲突然说，往左拐。
左，是老家的方向。
他说，和我们一起住吧，医生说了要多运动，我每天陪你散步。
你，恁忙。
晚上就没事了啊。
好吧。
吃完晚饭，他和母亲一起下楼，一起走在五彩缤纷的马路上，一起等红灯，一起在热闹的广场转圈儿，一起进家门。母亲心里涌出三个字，缀在脸上，真幸福。
一天，散步回来，母亲坐进沙发，他给母亲拿药，半天没动静，忽而媳妇说，你眼睛里还有这个家嘛......声音很小，母亲却听得一清二楚。
第二天，母亲找借口回了老家，向他保证说，每天都出去走。
他不放心，给母亲的手机开启了“微信运动”，说，每天晚上十点，他查看“步数排行榜”，如果少了五千步，他就再把她接回来。
一连十来天，母亲都按时超额完成他布置的“作业”。他欢悦着送上几个大大的赞。
第十六天，晚十点，他打开“微信运动”，进入“步数排行榜”，母亲的步数为零。他拨通母亲的号码，母亲说，忘了带手机。他的心才放下来。
第二天，或者说，第十七天，他检查母亲的“作业”，心里一惊，母亲竟然占领了封面，步数是16528。
接下来一连几天，母亲的步数都在一万以上，最多的一次，两万四千多步。母亲在电话里说，跑上瘾了，停不下来。母亲呵呵呵的笑声消弥了他心里的疑虑。
几天后，他见一个客户，经过老家，把车停在胡同口。下来车，遇见邻居大哥，很不自然地朝他笑。大哥走过去几步，又走回来，望着他，盯了五六秒，吃吃地说，有件事儿，我想我得说给你，婶崴脚了，把手机给我了，婶说......
他伸手接过大哥递来的手机，望着“步数排行榜”封面上自己的“百日照”，忽然的，泪如泉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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