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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海游
大秋后就该换届选举了,小陈庄的村主任陈旺为了笼络民心,从一个大农场购进一批新麦种。
陈旺要求村里的大田全部播种这种麦种。小陈庄的百姓心里明镜似的,这次借推广新麦种陈旺又得了不少实惠。一小撮人就是不买陈旺的帐,死活不去分那玩意,陈旺好说歹说,把那破喇叭喊劈了,麦种还是剩下1000多斤。夜里谁来看护剩下的麦种呢?陈旺立马就想到了万胜。
万胜也姓陈,有一儿一女。闺女早已经出嫁,儿子在城里搞劳务,一年之中也只有地里活忙的节骨眼儿回家。万胜不傻,只是为人忠厚老实,村里的一些人便认为他傻。
万胜很生,他胆子大,又有力气,什么脏活、累活、粗活、险活,别人不敢干的他敢干,别人不愿意干的他却愿意干。于是,常常有人站在他家的栅栏门前喊他,
“万胜,我家的茅房该掏了,臭死人啦,你来帮忙呀。”
“万胜,我家的小猪病死了,你给扔掉吧。”
“万胜,村西刘家的病老头死了,你去看尸吧。”......
只要有人找他,他绝不推辞,而且,他干起活儿来从不偷懒、从不偷馋,更不图报酬,有多大劲使多大劲,有多大能耐使多大能耐。现如今这年月,人人精明的很,万胜不是憨就是傻。
看麦种的差事儿,不找万胜找谁呢?陈旺早就想到了万胜。
麦种堆放在村委会的大院里,说是村委会,其实就是当年生产队留下的几间破房子。陈旺不在这里办公,他办公的地方在他家里,这样,家里的电费电话费待客费全由老百姓为他掏腰包了,小陈庄的百姓心里明镜儿似的,谁都知道。在村委会的这间办公室里没啥值钱的东西,只有一台广播喇叭,乡里有啥杂七杂八的事,谁家丢个猫跑个狗啥的就来这嚷一阵子。麦种就堆在这溜房子的前院。现在是夏景天儿,又有房子住,咋也比去年初春看试验田的滋味好受多了。
陈旺那天一叫他,傍晚,万胜就夹着小铺盖卷来了。当时,天阴的厉害。万胜顾不得安置睡觉的地方,把铺盖卷往墙根一扔,先鼓捣麦种,180斤的标准包,万生一扛就走。但是岁数不饶人,十来袋扛完,他已经累得满头大汗了。刚忙完,一阵大风夹带着雨点噼哩啪啦的砸下来,万胜哆嗦了一下,抱着膀子钻进屋里。他拉着电灯,妈呀!这也叫办公室?窗户上一块玻璃也没有,只剩下黑漆漆的窗户楞子;门板子不知道被哪个淘气的孩子踹掉了几块,大风和黄豆大的雨点从破了的门窗追进屋来。他瞧了瞧室内,一片脏乱。一张三条腿的办公桌依偎在东墙上,桌子正中就是那台扩音器;桌面上积了厚厚的一层尘土,一瓶干了底的墨水瓶躺到着,一支掉了毛的毛笔被风吹的来回滚动,桌子底下扔着一把两半的木头椅子,地下放着一捆麻袋。万胜赶快捡了两条麻袋,遮住窗户,又把几条麻袋铺在地下,把铺盖放在铺好的麻袋上。
外面的雨很大,雨点打在房瓦上,那动静很挠人。万胜忽觉得膀子有些冷,刚才的热汗被雨一浇全没了,“妈的,毕竟上了岁数,不如以前了,”万胜自语道。他年轻时夏天总光着膀子,越是下雨越往外蹽,让雨浇一浇,就势洗个澡,从未得过病,“现在真怂!”他暗暗地骂着自己。
风从窗外吹来,麻袋呼嗒呼嗒地响着,屋内地板上积了水,潮潮的渗过来,他把一块塑料布挡在麦种的麻袋旁,又把自己的铺盖往里挪了挪,村委会该盖新房了,万胜听别人说过,陈旺要盖两层小楼当村委会,可为啥还没动工呢?一个炸雷响过,房顶掉下土渣儿,随即灯灭了,线路被雷击坏,万胜恨恨的躺下。
第二天一大早,万胜起来,雨过天晴,空气挺新鲜,万胜痛快的吸了几口。他察看了一下麦垛,没啥大事,只是地上的积水潮气潲湿了最下面麻袋的一角。他把自己铺的麻袋和窗子上挂着的麻袋拿出去晾晒。
“哎!是万胜吗?”是站立的声音。
站立是一条腿粗一条腿细的残疾人,平时走路猫腰撅腚,拄着拐棍扭扭的走路。其实,站立以前不叫这个名字,只是年轻时双腿受寒,瘫在炕上好几年,盼望着能重新站起来,就改名叫站立了。经过多年的治疗,好容易能走路了,却要拄着一根棍。
此时,站立起床后正要上墙根处解手,见着万胜就搭话了,“感情昨晚不知不觉院内又住进一位大将,”站立咧嘴龇牙的笑着。万胜憨憨一笑:“啊,昨晚太晚了,又赶上下大雨,就没跟你打招呼。”
“我说昨晚上这屋亮了一会灯呢,我还以为是陈主任在呢。”
“嘿嘿,哪呀,是我在看着麦种呢。”万胜把最后一条麻袋晾好。
“陈旺一夜能给你多少钱?”站立嘲讽的说道。
“给啥给呀?让咱看那是陈主任看得起咱。”
“嘿,都照你那样,咱村早就搞好新农村建设了。”,站立又小声诡秘的说:“咱村要照你这样老实听话,就不会起内乱了。”站立说完,背对着万胜一拐一拐地走到墙角,支开三条腿,“哗--”地一声尿出来,比昨晚的雨小不了多少。
现在正处伏天,地里家里没啥活,别人找万胜干活的时候也少了。没事的时候,万胜的行动路线就是村委会的办公室,站立的小卖部,家里,三点一线,像钟摆子似地来回摆动。他白天呆的最多的地方就是站立的小卖部,因为站立的小卖部在村委会大院的把门处,只要一抬头就可以看见村委会大门口的动静。实际上,白天不用万胜看着,他只负责夜里看护,但是,万胜留了个心眼,如果白天有人动了麦种,自己不知道,陈主任要赖夜里丢的咋办?自己有嘴也说不清。何况自己没那伶牙俐齿呢,还是白天熬点时候,费点心思踏实。
万胜很细心,也很负责任。办公室的窗子没了玻璃,修不修没关系,窗楞子小,钻不进人去,透点风更凉快;门不修不行,淘气的孩子常从门洞中钻进来冒点坏水,不是鼓捣一通扩音器喊两句脏话,就是在屋内撒泡尿,要不就是从外面往屋内扔几块砖头,很恼人。万胜在破了的门板处订了几个木条,像个栅栏,这样即挡鸡狗,又挡了淘气的小孩。
站立每天一见到万胜就要来一段开场语:“大将万胜到也,万生、万省、万胜。”既有调侃的意思,又有敬佩的意思。“万生”,说是万胜“万事皆生”,勇敢的意思,从小到老,万胜什么苦活、累事、险情都遇到过,万胜年轻胆子大、力气大,而且,天不怕地不怕,蔫大胆,谓为“万生”;叫万胜为万省,说的是万胜在各方面特省,省吃省喝省穿,甚至省话,并且做起事来让你省心;称万胜为“万胜”也有道理,让他干活样样能干好,而且,他从小到大克服了种种困难,没衣没鞋,他战胜了寒冷,没粮没米,他战胜了饥饿,同时他也摆脱了贫穷,远离了疾病,战胜了危险,几乎是战胜了他成长中的一切苦难和困难。这就是站立叫万胜为“万生、万省、万胜”的原因。万胜堪称小陈庄这一代人的大将,站立说“大将万胜到也”也不过分。
万胜来到小卖部,常常趴到柜台的边角,看站立一跛一跛的来来回回给顾客拿东西,等商店没人来买东西时,站立就坐在小椅子上,把拐棍搁在一旁,和万胜神聊起来。有时站立拿万胜开心,怎么涮他,他也不急不恼。话特别过火时,万胜便一龇牙:“鸡巴啥呀?算了吧。”那时站立也知趣的一咧嘴:“你瞧,万胜不好意思了,我不说了,行了不?不说了。”万胜佩服站立脑瓜子灵,啥事都能白话一顿。站立羡慕万胜身体好,从不知道有病啥滋味,并且万胜为人老实,所以也就不死其白裂的欺负他。
晚上,站立总是搬一把竹椅,放到院落里,把一台黑白电视放到门口的小方凳上,一边看电视,一边等万胜。万胜吃完晚饭后,一般都早早的到村委会。他总是趿拉着一双鞋,那鞋好像不跟脚,发出很响的声音。因此,万胜的鞋一响到村委会的门口,站立就像过去皇宫中的太监一样拖长音量来一嗓子:“大将万胜驾到--”
万胜来了以后,站立拉过一条凳子让他坐。有时万胜并不领情,他找一块红砖,竖起坐着。他不喜欢坐的太高,特别是看电视的时候,他喜欢盘腿儿席地而坐,或是坐在矮矮的砖头上,仰着头,目不转睛的盯着电视画面,离电视机只有1米多远,那近乎劲儿像个贪婪的孩子。这时站立又要拿万胜涮几句了:“瞧,万胜又进入剧情了。”其实,万胜多半东西是看不懂的,他看电视只是觉得新奇,凑凑热闹罢了。站立这么一说,万胜总是龇牙一乐,也并不答话,又像个孩子似的看起来,他就这副看相。
若没有什么好看的电视节目,站立就闭了电视不看。万胜想看,求他打开电视机,站立就来一句:“你给电费?”就这一句,万胜就不再言语了。不看电视两个人就随便扯一阵子皮,扯皮是不用花钱的。万胜不爱说话,只是听站立瞎唠叨,站立说啥内容最后也忘不掉万胜这块话儿料。
“晚上吃的啥饭?”聊了一阵别的,站立把矛头又对准了万胜。
万胜答道:“烙饼做汤。”
站立表现出吃惊的样子:“又是烙饼做汤?”站立知道万胜的媳妇有点贰,干的只会做烙饼,稀的只会揍疙瘩汤,过去做岔样的饭只能他闺女做,他闺女生的眉青目秀、心灵手巧的,一点也不像万胜两口子。闺女出嫁了,万胜只有每天吃烙饼疙瘩汤的份了。
“会好多样呢!蒸馒头、米饭、包饺子、炒鸡蛋。”万胜扳着手指头越说越带劲。
“得了吧!你媳妇会做这么多饭不成七仙女了?别往脸上贴金了。除了你家八月十五、过年吃点肉啥的,平时竟听你说吃烙饼揍汤了。你一年帮人打短工也能挣个三五千的,你儿子搞劳务哪天都能拿一张两张的,你还能留着下小的不成?”站立一阵揭扒,万胜没词了,默默低头抽烟。
“怎么,不装大瓣蒜了吧?”站立好不得意。过了好一会儿万生才说:“现在各种东西都金贵着呢,光每年的种钱、化肥钱、浇地钱就要花不少呢。再说,儿子也不小了,眼瞅着就要到娶媳妇的年岁了,不省着点花不行啊!”
一听“娶媳妇”三字,站立也不满脸挂笑了。他不由得想起三十年前他的对象,那姑娘听好看的,又聪明又伶俐,挺顺他娘的心。他娘打算过一个月就把姑娘娶过门,没想到天公不做美,站立突然瘫在了炕上起不来了。要不站立的儿子也早该到结婚的年龄了。眼瞅着自己奔五十的人了,黄瓜菜都凉了。他有些闷闷不乐了。
“你这几年挣这么多钱,咋还不娶个媳妇?”万胜猜出了站立的伤心事。
“唉——,虽然咱手头有俩钱了,可咱这个瘸瘸拉拉的样,再加上上了年岁,谁还希罕呢,过火候啦!”站立的脸很难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