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长是不得已的告别
佟菲
我心目中最美好的下午,是和姥姥一起度过的。
那时候,我们居住的小区比现在惹眼,它从一片荒芜之中拔地而起,我们小区是这一大片区域最“豪华”之所在。只要一出小区,我就可以遇到窜跳的小老鼠,逮到一两只不安分的蚂蚱,追逐花间嬉戏的蝴蝶,还可以踢地上随意丢弃的易拉罐瓶子玩,我的生活充满乐趣。
午饭后半小时,我拿着订奶卡迫不及待地跟姥姥说:“姥姥,我去拿酸奶了!”奶奶笑眯眯道:“小馋猫,人家都是四五点钟才去拿,你比人家提前了三个多小时。”我蹦蹦跳跳地到小区的奶店,递出订奶卡:“阿姨,我拿酸奶。”阿姨从刚送来的箱子里拿出一瓶酸奶,摸摸我的头,往我的订奶卡上画上一杠,说:“小菲菲,又是第一个!”
回到家,我边吸酸奶边踩着点打开电视,我十分清楚哪个电视台在放《还珠格格》。姥姥听到“当山峰没有棱角的时候,当河水不再流……”的片头曲也兴奋地跟我一起凑到电视机旁。我和姥姥边看边讨论,我问:“姥姥,你喜欢小燕子还是紫薇?”姥姥说:“紫薇。”我说:“你喜欢紫薇,尔康会吃醋的。”姥姥哈哈笑道:“那我喜欢小燕子吧。”我说:“你喜欢小燕子,五阿哥会吃醋的。”姥姥说:“我这个喜欢跟他们那个喜欢不一样。那你呢,喜欢谁?”我大声说:“我谁都不喜欢,我要当还珠格格!”
约莫看到四点,姥姥要去准备下午饭了,我缠着姥姥道:“不嘛不嘛,不做饭,陪我玩一个小时‘买衣服’的游戏。”姥姥看看钟道:“不行,顶多陪你玩半小时,而且你不能再玩‘买衣服’的游戏了,上次你把你妈的衣服全部倒腾出来丢得到处都是,你忘记你妈怎么说你了?”我嘟着嘴说:“管她说不说呢,她周末带我去吃完烧烤,也说了我了,不过,烧烤已经在我肚子里啦。”姥姥说:“我们玩‘抬大脚’的游戏吧。”我立马高兴起来,应声道:“好啊好啊!”“抬大脚”的游戏很简单,就是我把姥姥的大腿抬起来,姥姥把我的大腿抬起来,我俩互相抬,却抬得不亦乐乎,整个房间里充满了“咯咯咯”的笑声。
姥姥去泡米煮饭了,我依依不舍地放下她的大腿,出门去玩。姥姥叮嘱我:“六点钟准时回来,不准玩泥巴!”我“好好好”地回应着,人已到了楼下。我跑到小区门口,不远处农民伯伯的房子里已有炊烟袅袅升起,小区对面大棵大棵的树细细密密地投下倒影,我跑过去抱着树胡思乱想,心里好有安全感。一个很慈祥的老爷爷骑着会吱吱呀呀响的自行车路过,微笑着看了我一眼,嘴里喊着:“磨剪子咧,戗菜刀。”隔壁邻居方奶奶出来打水豆花,远远地招呼我:“小菲菲,过来吃水豆花。”我得意洋洋道:“不吃,我要吃土豆片,姥姥答应我吃晚饭前给我吃一包土豆片。”方奶奶不依不饶:“水豆花好吃!”我干脆蹲下去,装作没看见没听见,专心致志地逗蚂蚁。
那时候这些熟悉的画面天天都在上演。我是如此怀念过去的日子,那般美好,那般和乐,那般欢畅,可是再也回不去了。
长大后,我特意挑选过几个阳光明媚、春风和煦的日子,想重温那样一个下午,可我竟然做不到了。我无法再拥有当时的心境。从“吸酸奶”开始,我就焦虑。我为什么要浪费一整个下午呢?还有好多事没做的,我可以去复习一下司法考试,或者约几个朋友见见面搭建一下人脉,或者去买衣服也好啊,呆在家里多无聊啊。当我打开电视看下载下来的《还珠格格》时,我发现,我已经静不下心来把自己当做还珠格格去感同身受了,我不停地按着快进,半小时就看完了五集《还珠格格》。
“磨剪子咧,戗菜刀”的老爷爷开了一家五金铺子,不用骑着自行车在外风吹日晒了,邻居方奶奶搬到美国和儿子同住。如今,我们居住的小区平庸极了,虽然是珍贵的学区房,可它只属于周围高楼大厦之中的一幢,还是最老的一幢,老鼠、蚂蚱、蝴蝶、易拉罐瓶子通通消失。姥姥也不能跟我一起“抬大脚”了,生怕她老人家闪到腰。
我有时不明白,为什么我明明不舍,却要扬起笑脸和它说再见。或许是因为,成长是不得已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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