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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玉琨
1
当夏日晨曦微露的时候,林间鸟儿清脆的鸣叫声就此起彼伏起来。连松鼠也耐不住寂寞,高高翘起尾巴,尖尖的嘴巴一鼓一鼓地,发出了有节奏的叫声。在这大自然协奏曲中,小煤窑矿长江长富早早醒了过来。他披衣下床,呼吸着清晨新鲜的空气,望着山谷下方自家的洞口出神。
由自己和其他四个大股东投建的小煤窑就在这野猪垵下方,自己一个人就独占了一半的股份。小煤窑洞口附近密布着高大的树木,看不出植被遭破坏的情形。只有800米外的煤场,大风一刮,就粉尘漫天。更糟糕的是,暴雨一下,因滞销而堆成小山的粉煤甚至块煤总会被冲掉许多,眼看着干着急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前年底实施的《煤炭法》对国有大矿而言是个福音,对私人小煤窑来说却是灾难。大矿以《煤炭法》为武器,到处封堵乃至炸毁越界开采的小煤窑。不过,即使如此,煤炭仍然供大于求,市场仍然疲软,到了今年也就是1998年夏天,形势不见一点好转,大矿积压的煤炭远胜于小煤窑。
江长富正惆怅着呢,突然看到远处小路上走来农民工张大舸,大前天小煤窑逢一圩日休息,他说家里忙,又请假两天,今天正好该来上班。看到张大舸走得神色慌张、满头大汗,矿长江长富主动迎了上去说:“早呀,张大舸。”
“叶之黄死了,矿长。”张大舸见到江长富就像见到了亲人,一下子镇定了不少,在江长富的安慰下,喘着粗气慢慢地说出了他见到的情景。
张大舸本来昨天晚上就应该回矿的,可是农村“双抢”时节的活儿实在多,就给耽搁了,因此只能早晨赶回来。他天没亮就头顶矿灯出发了,走到“老虎涯”时,天刚蒙蒙亮,这里距离矿上也就一两公里了,就坐在岩石上歇息一下,顺便抽口烟。
临走时,不经意间往路旁的悬崖下一望,却是吓了一跳。下面五六米处的巨石边,躺着一个人,仰面朝上,一动不动,看样子已经死了。张大舸用矿灯一照,吃惊更甚,那人似乎就是叶之黄。叶之黄是矿中学的英语老师,也是矿上股东之一的叶之翔的哥哥,是矿长江长富的哥们,所以张大舸认得他。要不要报案呢?可是煤矿公安分局离这太远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张大舸这样一想,就匆匆跑回来告诉了矿长江长富。
“没事了,你先去吃早饭,准备上班吧。报案的事让我来。”江长富对转身离去的张大舸说。这时,矿上的工人已经纷纷起床,走出四面透风的木板房,刷牙洗脸,吃早饭去了。
江长富悄悄走到一个僻静处,拿出诺基亚手机,给小煤窑所在的大矿回春矿分管安全的副矿长陈茂生打去电话,告诉他叶之黄的死讯,然后又给煤矿公安分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林瑞木打去电话,详细告诉他叶之黄意外摔死的情形。末了,又按林瑞木的要求,向矿山110报了案。矿山110的人说,已经有人报案了。江长富放下手机,嘟哝了一句:“可别拔出萝卜带出泥!”
2
死者的弟弟叶之翔出差在外,一时联系不上。矿长江长富主动来到案发现场,进一步了解情况。
赶到“老虎涯”,江长富看到,死者正是叶之黄。他的尸体已被搬到涯上的平地,周围围着一圈的人,死者的衬衣已被解开,一个女法医正拿着一把金属尺子似乎是在验伤。叶之黄双臂在胸前弯曲着,好像想抵挡什么;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嘴巴微张,有些吃惊的样子;后脑靠右耳处明显肿胀,留有暗红色的血迹……
公安分局刑侦股的许多警察包括分管副局长林瑞木都在现场勘察,这些人江长富大多认得,开小煤窑的人少不了要和这些警察打交道,但这时轮不到他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偶尔目光与林瑞木对视,林瑞木就当陌生人似的,没有任何表情。
江长富回到矿上没多久,他的手机就响了,一看来电显示,是林瑞木打来的,江长富猜想这是告诉他案情来了。一接电话,果然如此。林瑞木说,叶之黄一案已经有了初步结论,死者系醉酒误摔“老虎涯”下,脑袋撞到石头造成脑干出血而意外死亡。
闻听这样的结果,江长富有些伤感,一个好人就这样匆匆结束了短暂的一生。同时又如释重负,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当务之急是搞好煤炭销售,让股东们尤其是自己能多赚点钱。
第三天傍晚,叶之翔出差回到了矿上,闻听哥哥的死讯后嚎啕大哭。他明白,自己这个名义上的股东从此就失去了依靠,说不定以后连工钱都领不成了。哥哥曾告诉他实情说,他挂名股东的这一股,由三个人各占三分之一:叶之黄、林瑞木、陈茂生。哥哥还一再交代说:“这种事对谁都不能说,何况我们也没有凭据,说了只能自讨苦吃。”然而,“老虎涯”虽然地势险峻,却从来没有听说摔死过人。一向谨慎的哥哥又不是没有醉酒从那儿走过,怎么就摔死了呢?叶之翔觉得不可思议,决心找到真相。
经过几天的不懈努力,叶之翔找到了多名目击证人,从而有了两个重大发现。其一,出事地点的路旁石头上出现多滴血迹,很可能是死者叶之黄的,果真如此,就不可能是摔死;其二,死者脚上当时只穿一只鞋子,另一只却跑到了出事地点前面,这又如何解释?据此,叶之翔越过煤矿公安分局,直接向县公安局报了案。县公安局很快介入,扩大侦察范围,加大侦察力度。矿长江长富深怕给自己带来麻烦,可又没有什么办法,只能焦急地等待。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这一天,江长富被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的警察叫去了。负责此案的警察问:“老虎涯”离你们野猪垵小煤窑已经很近,说明叶之黄出事前很可能是去找你的。据我们了解,你与他的关系很不一般,称得上“哥们”,他还拥有你们矿上的股份,是这样吗?
江长富虽然平时少不了与警察打交道,此时却是诚惶诚恐,他急忙说:“叶之黄没有股份,股份是他的弟弟叶之翔的。他之所以经常去找我,是因为他曾经是我孩子的英语老师兼班主任。”
按照警察的要求,江长富详细交代了与叶之黄交往的经过。
3
江长富与叶之黄是在七年前秋季的一个晚上认识的,那时江长富的儿子江小河刚读初一。江长富的这个村子是矿务局所在地,因此村民的孩子可以到教学质量好得多的矿务局中学读书。虽然这个学校只有初中部,但这三年要是打好了基础,以后读高中取得好成绩就有了保证。
没想到的是,江小河入学没多久,就与几个不思上进的矿工子弟混在一起,考试作弊、打牌、抽烟、打架样样都有他的份。这时,英语老师兼班主任叶之黄坐不住了,就登门家访,希望家长江长富配合教育好孩子。
江长富耐着性子听完班主任的“告状”,怒火中烧,冲进孩子的房间,抓住正在装模作样做作业的江小河的胸脯,“拍拍”给了他两巴掌。在江小河的哭声中走出房门,怒气未消的江长富对叶之黄说:“叶老师,这孩子看来不是读书的料,实在不行就转学吧。”江长富这种态度出乎叶之黄意料,不过,他并没有就此撒手不管,而是严肃地对江长富说:“你这样蛮横粗暴地教育孩子肯定不行,哪怕转学也是读不好书的。”接着就做江长富的思想工作,希望家长多关心孩子,跟紧孩子,首先要做的就是让江小河到学校参加晚自修。
江小河参加晚自修后,叶之黄就利用晚自修的时间辅导他的英语,有时则利用周六日家访的时候对他进行长时间的辅导,与之谈心。说来也怪,慢慢地他们两人成了好朋友,江小河的英语成绩上去了,表现也好了,其他各科的成绩也有了显著提高。
中考成绩揭晓,江小河竟然以本校第三名的高分被县城的一级达标中学录取,荣幸地到那儿读高中。高中三年期间,叶之黄经常到六十公里外的学校去看他,鼓励他。这一点,作为父亲的江长富自愧不如。最后,江小河考上省外一所知名政法大学就读法律专业,结束了他们村子长期以来只见钱不见本科大学生的历史。
对此,江长富心存感激。江小河拿到录取通知书的第二天,他摆了30桌酒席,大宴宾朋,把叶之黄奉为上宾。酒宴结束后,他拉着叶之黄的手对他悄悄耳语说:“我在野猪垵开了个小煤窑,快要见煤了,你如果愿意,拿15000元来,我给你三分之一股的股份。”“谢谢!我考虑一下再答复你。”叶之黄平静地说。让江长富不解的是,此时煤价居高不下,许多人想合股小煤窑却苦于没有机会,而叶之黄对送上门的美事却好像无动于衷。
第二天正好是周日,叶之黄早早来到野猪垵找江长富。江长富二话不说,让叶之黄穿上工作服,戴上矿帽、矿灯,领着他参观小煤窑去了。看到叶之黄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的样子,江长富拍拍他的肩膀说:“没事的,现在正是掘进阶段,一点安全问题都没有。”到了尽头,江长富指着煤洞的横断面说:“看吧,快挖到煤层了。据我的经验,这一层煤的厚度应该不小。我的两个亲戚找我想合股,我都没答应呢。”“可是,我真的没有那么多钱,顶多能凑一万元。”叶之黄有些难为情地说。
“这没问题,另外五千元我先帮你垫上就是。”江长富爽朗地说。他知道,叶之黄家境不好,父亲长年卧病在床,母亲身体也不好;叶之黄和他的在家务农的弟弟都三十好几了,都还没成婚。
江长富想了想,干脆好人做到底,他进一步对叶之黄说:“让你弟弟到矿上来帮我看煤场,开绞车,每月工资500元,如何?如果不够,再加点也是可以的。还有,对外就说你弟弟是股东,你们毕竟有规定,公职人员不能合股小煤窑。”“已经很好了,我替弟弟谢谢你。也谢谢你想得这么周到。”叶之黄高兴地说。
一年多后,叶之黄从小煤窑这儿分到了11000元的红利。之后,由于煤炭滞销,加上小煤窑发生了一起安全事故,炸伤了两个农民工,医药费、护理费连带赔偿花了好几万,因此就长时间没有分红。
出事的前两天,叶之黄说要带他的父亲到省城治病,找江长富借了5000元。后来,又打电话说,他的父亲怕花钱,死活不肯去看病,宁愿在家里熬着。他与江长富约好当天晚上去矿上还钱,谁料到却把命丢了。
以上情况除了叶之黄合股小煤窑的事外,江长富都如实跟警察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