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去的扁鹊

王新芳

扁鹊沿着历史和传说而来。

他走向雄伟磅礴的秦王宫，台阶上留下他匆忙的脚印。九十多岁的老人，身板却比同龄人要硬朗很多。满头银发，胡须皆白，像一位仙人衣袂飘飘。那一刻，他吸引了秦王宫所有的目光。

扁鹊，姓秦，名缓，字越人，号扁鹊，渤海鄚州人。长期在内丘行医采药，传道授业，内丘是他的第二故乡。

一个周游列国，救死扶伤的民间游医，所到之处，结的都是善缘，怎么会想到招来杀身之祸呢？在内丘，他可以去蓬山上挖点草药，在郎家庄里给张三诊脉，或者在秋日明媚的阳光下，缓步走过西越桥，中越桥，东越桥，到九龙河对面的焦子村给李四开一副药，或者坐在回生桥头，给弟子们讲讲医理，就可以悠然一生。可谁让他的名声像鸟一样飞到秦王的耳朵里呢？

秦王对扁鹊充满仰慕之情！精通内科、外科、妇科、儿科、五官科等，望闻问切，擅长针灸、艾灸、按摩、熨帖等疗法，以铁代石，以艾代灸，熟练运用剖割和麻醉手术，提出六不治之说，这样的好医生哪里去找？其实一开始，秦王对扁鹊并不感冒。听说扁鹊因为治好了晋国大夫赵简子“五日不醒症”，就得到蓬山四万亩封地，他有点不相信。听说扁鹊竟然能让虢太子起死回生，他摇头质疑。又听说虢太子得了绞肠痧急症，扁鹊就在一块大石上为虢太子开肠破肚，洗肠缝伤，他认为这是百姓的愚昧与夸张。可是从六国来的人，不断在秦王面前讲述扁鹊的神奇医术，秦王终于相信了，然后激动了，甚至到了夜不能寐，日不思饭的程度。若是扁鹊能来秦国，就算只见上一面，那也是死而无憾啊。

扁鹊还是去了秦国，对一个医生来说，天下的百姓都是百姓，哪里有需要，他都会义无反顾地前去治疗。秦王终于见到了扁鹊，当然是大礼相待。扁鹊有些无奈，又有些感动。盛情难却，他打算暂时留在秦国。扁鹊行走在秦国的原野阡陌，治好了一个又一个病痛的身体。百姓心中，扁鹊像太阳一样光芒四射。他不知道，自己医术这么高明，别的太医还怎么活？就在那条偏僻的小路，咸阳附近的南陈村外，太医李毓派来的刺客，把冷冽的匕首刺进毫无准备的扁鹊的心窝。

对于这个太医李毓，我半点也不了解他的生平。这个卑劣的小人除了留下嫉妒的臭名，别的什么也不必留下。在某个层面上，我听到了戛然有声的人性裂痕。如果扁鹊多活几年，他献给这个世界的礼物会更加丰厚。会有更多的百姓避免死亡，免除痛苦。《扁鹊内经》《扁鹊外经》《扁鹊镜经》《八十一难经》……会有更多的医书流传下来。一个人超越别人太多，别人的嫉妒就会如烈火一样燃烧。我不喜欢李毓，他的结局肯定不会好。

风吹来这个悲伤的消息，弟子和百姓的眼泪把荆条染红了。蓬山为其戴孝，九龙河为之悲咽。他们远赴秦国，把扁鹊的头偷了回来，刻木身，凿石穴，埋在蓬山脚下。为纪念扁鹊，蓬山改名鹊山，焦子村和郎家庄合二为一，改名神头村。弟子为扁鹊守孝，化而成柏，长在石头缝里，郁郁苍苍，生死相依。

我站在回生桥上遥遥西望，内丘的风写满对扁鹊的思念。扁鹊向着中原走，在整个中国，甚至世界，都有如此的风声。渐渐地，我已经看不见他，他似乎没入了一片洁白的芦苇荡中。

我看到扁鹊如何从平民到被封为王。宋仁宗身体不适，派使者到扁鹊庙中求医，使者还没到，宋仁宗病就好了，于是下旨封扁鹊为神应侯。历代帝王大臣，名人志士，到扁鹊庙谒拜者络绎不绝，还留下大量的诗文。元朝宰相不忽木曾题诗曰：“一勺神浆浩满襟，天开明哲岂难谌，齐侯无幸菑惨速，虢子有缘惠泽深。”

我看到回生桥畔矗立的一块神奇的石碑，那是《国朝重修鹊山神应王庙碑》，俗名透灵碑。一场大火毁了扁鹊庙，元世祖忽必烈下旨重修，御医提点颜天翼毕生崇敬扁鹊，决心有生之年，秉持此事。颜天翼奋力十余年，劳累而死，夫人和儿子继承他的遗志，前后十余年圆满完成。碑文由王鹗撰文，刘秉忠书写。留下了颜天翼的故事，刘秉忠的书法，还留下了透灵碑照烧饼的民间习俗。

我看到，藏在深山中的神头村因为祭祀扁鹊而天下闻名。规模宏大的扁鹊祠依山而建，扁鹊殿，后土殿，玉皇殿，百子殿，药王殿等庙宇以轴线分布，按天地人三才布局。药泉旁边，清水涟涟。草坪深处，杜仲白芷与金银花相映成趣。千年汉柏树身苍劲挺拔，树皮苍老斑斑，枝叶繁茂葱翠，像龙，像凤，像鸟，像爪，像扣子。扁鹊殿没有金碧辉煌的豪气，朴实的就像乡村的药铺。扁鹊慈眉善目，和蔼可亲，微微俯身，眼睛向下，就是一个体察民间疾苦的普通人。

我看到，一场盛大的庙会照亮了花事繁盛的春天。每年三月初一和十月初一，是祭祀扁鹊的庙会。尤其是三月初一的庙会，历时一月有余，山货药材，书画作品，儿童玩具，布匹杂货，衣服鞋帽，地方特产等，交易商品应有尽有。成千上万的人们为了扁鹊而来，邢台、邯郸、石家庄、北京、山东、陕西、河南、山西、港澳台、美国、韩国、日本、东南亚的各国香客，都会来这里，祈求祛病消灾，健康长寿，求职求学，求姻缘，神仙赐福，保佑国泰民安。斋醮，打扇鼓，跑功，栓娃娃，还有乡艺汇演，热闹着他人的热闹，祈祷着自己的心愿。

我看到，散落在民间的茶棚文化独特而丰满。古时交通不便，远方的香客跋山涉水，风餐露宿，就需要有个临时休息、提供食宿的小旅店，于是，茶棚应运而生，尤其是民居茶棚最为常见。某地域的香客，出资购买炊具、茶具、芦席等物，放在农户家，会期一到，就搭建茶棚开张待客。农户让出空房，义务协助烧水做饭，接待客人，庙会结束时算账，剩下的食物全部留给农户作为补偿。

我看到，内丘的中医药文化蓬勃兴起，神头正在打造中医康养小镇，扁鹊中药园初具规模，空气中氤氲着草药的清香。在朦胧的晨色中，新一代的子仪按摩，子越赶车，子游炼丹，太子采药，子术操刀，子同开方，子明司药，子阳用针，子容诊脉，子豹为灸，更多扁鹊的弟子走在九龙河畔，为解除百姓疾苦操劳忙碌。

在很大程度上，扁鹊是人，也是仙。传说扁鹊吃了长桑君的药，前后三十天，能透过墙壁，看见墙后站着的人。百姓信仰扁鹊胜过一般神仙，因为神仙虚无缥缈，来自天外。而扁鹊实实在在，出自人间。

不求荣华富贵，只愿为民祛病解痛，不辞辛苦，顶烈日，冒严寒，披荆斩棘，广游民间，仁爱至诚，普济长生。扁鹊的故事像那路上的草，生机勃勃一直绵延到天边。

一个平民医生，就这样受到人们的礼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