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无声
徐光惠
秋日午后,我去了乡下老家。
老家在近郊的一个小山村。乡村的小路上,秋意渐浓,田野里已经收割完,三两只麻雀在田里蹦来跳去,捡拾遗落的稻穗。穿过一座小桥,绕过一片竹林,便到了村头。村子里出奇的安静,看不见几个人。近些年,村里头的年轻人大都出远门挣钱去了,只留下风烛残年的老人留守在家里。
突然,一股香气远远地飘过来,我屏息细嗅,是桂花香。循着香气一路找寻,香味越来越浓,却未见着桂花树。“这是谁啊?你是小惠吧?”耳边传来一个声音。抬头看,一位头发花白的大娘站在院墙边问我。我仔细瞧瞧,才认出她是远房亲戚三舅娘。
“三舅娘,你记性真好,我是小惠。”“小惠,快进来坐坐。”三舅娘笑着热情招呼我进院子。
我发现,她身后的那棵桂花树长得高大茂盛,树干苍劲。绿叶间,金灿灿的小花儿缀满枝头,一团团,一簇簇,肆意绽放着,散发出阵阵馨香,沁入心底。“这桂花开得真好,真香啊!”“是啊,二娃最爱吃我做的桂花糕了,唉,可惜啊......”笑容一下从三舅娘的脸上消失殆尽,眼神变得忧伤黯淡。
二娃是三舅娘的儿子,和我一般大,村里人都叫他二傻。听大人们说,二傻生下时并不傻,是在他3岁那年发高烧,烧坏了脑子落下的后遗症。三舅娘带着他去了很多医院,都没能医好二傻的病,最后只好放弃。二傻神情呆滞,说话条理不清,有时莫名其妙地冲着人傻笑,但他从不打人。村里一帮小孩都不愿和二傻一起玩耍,经常拿他取乐,朝他扔泥块,捉弄嘲笑他:“看,傻子,他是傻子。”“二傻,别跟着我们,一边儿去。”
二傻也不知道生气,死乞白赖地跟在孩子们屁股后面跑,要不就去跟小他好几岁的小孩和泥巴玩。到了上学年龄,三舅娘把二傻送到学校,却没一个老师愿意收他。无奈,三舅娘只能让二傻呆在家里,出门干活也带在身边。
三舅老实巴交,靠种地为生,一家人生活很拮据。三舅娘勤快能干,为了贴补家用,闲时就蒸些白糕、高粱粑、桐叶粑上街去卖。秋天时,院子里的桂花开了,三舅娘便让二傻摘些桂花下来,洗净后掺在糯米粉里做成桂花糕,软糯香甜,清香爽口。
二傻尤其爱吃桂花糕。三舅娘做桂花糕那段时间,他也不满村子乱跑,咧开嘴望着三舅娘呵呵直乐,乖乖守在灶屋等着桂花糕出笼。屋子里烟雾缭绕,香气氤氲,桂花糕终于蒸好出笼了。
二傻伸出手:“吃,我要......”二舅娘夹出一块,怜爱地说:“这滚烫的咋吃?二娃听话,凉会儿再吃呵。”待桂花糕不那么烫了,三舅娘才递给他。二傻一把接过桂花糕,一溜烟跑出去,手舞足蹈地边吃边笑,惹得其他孩子眼馋得很,赶紧缠着大人要来几毛钱,到三舅娘家买桂花糕吃。
二傻15岁那年的秋天,三舅娘又做好一笼桂花糕,带着二傻去街上卖。桂花糕很快就卖完了,三舅娘牵着二傻往家走,二傻比划着:“要吃,糕......”三舅娘摸摸二傻的头:“娘知道二娃爱吃桂花糕,明天又做啊。”
路过一座小桥时,村里的张婶和几岁大的小女儿小翠正在河边洗衣服。突然,小翠脚下一滑掉进河里,双手在水中挥舞扑打。张婶吓懵了,半天才喊出声:“救命哪!救命哪!”
四周无人,三舅娘和张婶都不会水,小翠渐渐往底沉。这时,二傻突然撒腿跳进河里,使劲儿把小翠往上拉,一点点靠近岸边。三舅娘和张婶手忙脚乱将小翠拖上岸,用力按压其胸部,小翠吐出肚子里的水苏醒过来。
小翠得救了,但二傻却没能活着上来。当闻讯赶来的村民将他救上来时,二傻已经永远闭上了眼睛。三舅娘哭得死去活来:“二娃呀,你咋就丢下娘走了呢?你不是还要吃娘做的桂花糕吗?你快睁开眼看看娘啊!”村民们无不为之动容。
每年秋天,三舅娘都会做桂花糕,给二傻送去坐在坟头和他说说话。三舅娘守在老屋哪儿也不肯去,一头青丝染成了白发。她呆呆地望着桂花树,眼里噙着泪,喃喃着:“这是我的家,我要守着这棵桂花树,守着我苦命的二娃,我要走了,他上哪儿吃桂花糕呢?”
岁月更迭,花开无声。那棵桂花树开了一年又一年,长得愈发茂盛,芬芳四溢。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