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大地上的人们
——《遥远的向日葵地》读后
李风玲
母亲
李娟有一位剽悍的母亲。夏天劳动,她可以赤裸着上身抗锨在葵花地里穿行,晒得一身黢黑,和万物模糊了界限;接女儿回家,她可以骑着摩托车疾驶,跨过乡间旷野上的沟沟坎坎,一路绝尘而去。
这样剽悍的母亲,在新疆种了九十多亩的向日葵。
九十亩地的向日葵啊,好不容易播种完毕刚刚长出十公分高,却遭到了鹅喉羚的袭击。几乎一夜之间,就被啃得干干净净。母亲无奈,只好重新补种。但地皮刚刚泛绿时,又在一夜之间被啃食干净。母亲咬着牙,补种了第三遍。但是没多久,第三茬种子又重复了前两茬的命运。母亲简直是伤心透顶,但还是咬着牙播种了第四茬。这次的向日葵终于得以幸存,天气渐热,鹅喉羚们不知道在哪里发现了丰美的水草,便转向而去。
这样极尽骚扰之能事的鹅喉羚们,却并没有让李娟及其母亲多么“深恶痛绝”,李娟甚至说,“鹅喉羚也很可怜。它们只是为饥饿所驱。对他们来说,大地没有边界,大地上的产出没有所属……”
是的,所有这些大地上的事物,都有其生存的必要和理由,也都有其生存的无奈和坚强。剽悍的母亲连播四茬也要种活那九十亩的向日葵,她从幼苗被鹅喉羚啃食殆尽的绝望,到秋天到来时,打开一个金色的王国。
外婆
外婆一手带大了李娟,带大了自己的外孙女。长大后的孙女对外婆自然情深义重,她曾经把外婆带到自己打工的阿勒泰市,和自己一起生活。外婆也因了她的照顾,一度白白胖胖,慈眉善目。
李娟白天上班,外婆只能一个人在家。她每天都趴在阳台上眼巴巴等着自己的外孙女归来,每当看到李娟出现,她就高高地挥手。当李娟走上三楼,她必会拄着拐棍准时出现在楼梯口,李娟说:“那是我今生今世所能拥有的最隆重的迎接。”李娟向外婆承诺,只要她不死,就会带她回四川老家。坐火车回,坐汽车回,坐飞机回,想尽一切办法回。回去吃甘蔗,吃凉粉,吃一切她思念的食物,见一切她思念的旧人。
所有这一切的承诺,外婆都没有等到。她依旧要跟着种向日葵地的女儿女婿和外甥,迁徙,再迁徙。
种向日葵地的第一年,母亲把全家都搬到了葵花地的旁边。“全家”的含义是:种子,粮食,饲料,煤,柴火,鸡笼鸭笼,被褥,床板,数十根碗口粗的圆木。还有,九十岁的外婆。
搬家的第三天,外婆就想回家了。这个一生颠沛流离、数次白手起家却仍旧难以接受眼下如此荒凉的老人,用拐棍戳着脚下硬邦邦的土地说:“能长出来吗?这种地方能长出来什么?”但是第四天,外婆就接受了现实,她开始数鸡数鸭、唤狗唤鹅。
这些大地上的人们啊,真的像一株向日葵一样,无论怎样粗粝的土地,他们总会挣扎着生存生长,总会尽力地朝着,那金光闪闪的太阳。
但是九十多岁的外婆,终究是走向了死亡。她一生寂静得如同从未在这世上存在过。她就像李娟家第一次播种时历尽劫难最终剩余的十余亩葵花一样,稀稀拉拉,株杆细弱,在大风中摇摇晃晃挣扎着生长。但它们最终,会是咄咄逼人的美丽。
李娟
李娟在新疆。这个辽远而又苍茫的地域,给了她独一无二的写作素材。她天生具有幽默的细胞,她把原本苦辣的生活,写成酸酸甜甜。她跟着牧民迁徙,冬牧场,夏牧场。一直到后来的,遥远的向日葵地。
向日葵地旁边,她住的是地窝子,蒙古包。她羡慕住在蒙古包旁边的水电站的职工,羡慕他们的干干净净,有条不紊。电站的女职工过来串门,看着李娟脏兮兮的模样,便热情地邀请她去他们的单位洗澡。于是,在那响着巨大的机器轰鸣之声的黑暗沉闷、地板微颤的一个空间里,李娟洗了一个紧张而又焦灼的澡,她说:“从来没洗过这么没安全感的澡,就好像在核反应堆旁边洗澡……”
如果没有深刻的生活体验,怎么会写出这么生动的语言。
李娟的童年,跟着外婆在四川。她在郊外奔跑玩耍时,经常看农人侍弄庄稼。看他们把稀释的粪水浇在农作物的根部,一勺一勺,一行一行。那么大片的田野,把农人衬托得无比孤独和微弱。李娟说:“我羡慕这样的宁静。农田里耕种的农夫,以及前排座从不曾回头张望的男生,永远是我深深羡慕的人。”
李娟有耕种的情结,她也一直在书写着大地,书写着那些大地上的人们,书写着金光灿灿的向日葵。她说:“他们远不止开花时的灿烂壮美,更多时候还有等待、忍受和离别。我不能像有些人只是捕捉向日葵金色的辉煌瞬间,我更在意金色之外的,来龙去脉。”
这,就是李娟。这,就是大地上的人们。面对残酷的生活,他们如李娟母亲,用剽悍和喜感来对抗;如李娟外婆,用等待和隐忍来熬煎;如李娟自己,用文学和诗意,热烈倾诉,静静回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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