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鱼林沟的亮度
王新芳
秋天似乎是专为乡村准备的。
国庆假日,各大景区堵的闹心,明智的做法是避开。我和朋友去探访太行深处的古村落,万事放下,秋来远足,清净自在,真是人间好时节。
沿着邢汾高速急行,自路罗站下车,再西行五公里,右拐入山沟,穿过狭长的新村,就来到鱼林沟古村落。天空高远深蓝,像亘古中的每一天。槐树亮出黄叶,用油彩写出印象派的诗歌。柿子删繁就简,留下几个红灯笼点缀乡村的美好。板栗打下来,花椒也红了。顺着山势,一路上行,就看到绿树掩映中的“城堡”。
鱼林沟,原名鱼鳞沟,位于河北省邢台县的路罗镇。两山夹持,溪水潺潺,石桥静默,林木繁茂,一派清丽剔透的江南风光。赵家庄、郭家庄、李家庄、朱家垴、杨家庄、胡家庄,安家庄等七个大姓分片而居,勾连成北斗七星的布局。试想月光融融,洒在一片青灰色的石楼上,这静谧的夜,该让人生出多少遐想?
在画家眼中,鱼林沟就像一幅铅笔勾勒的连环画。天空飞舞着,除了长长的西风,就是成群的麻雀。高低错落的古民居,鳞次栉比,远看有六七层,一层一层高上去。最醒目的一家人住在高台上,门前竖着几块褐红的石磨。拐角是圆的,省了很多空间。我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那是属于鱼林沟的秘密。
鱼林沟始建于明代,因山谷中有一块巨石鳞痕清晰,酷似鲤鱼而得名。传说多情的鲤鱼姑娘爱上了村里一位小伙子。为了嫁给心上人,她在山北的里寨沟,支起一锅水,忍着剧痛,用石刀一片片刮掉自己身上的鳞片,砍掉身上的鳞鳍,化成一位美丽的姑娘。可惜,幸福的日子没过多久,鲤鱼姑娘就因为触犯天条,化为一块像鱼的石头。小伙子没日没夜地守在妻子身旁,也变成一块石头。两石相依相偎,说者无心,听者落泪。鱼林沟的爱情啊,有缠绵,有决绝,更有纯粹。
宽阔的台阶,一侧为圆角平台,一侧是二层石楼。台阶之上,圆墙画了两匹马,远远看,生动又形象。圆墙上又是一座二层石楼,青石砌墙,开着一个个拱券形的窗。这一家的屋顶,是那一家的平台。一个小院落之上,会是另一个小院落。门连着门,窗挨着窗。一户人家的门前,有大块方正的石栏杆,凭栏远望,日子就多了几分想象。墙边石磨,曾经为庄稼人提供多少食粮。另一户人家的四合院带着过庭房,门洞开在高高的台阶上,透露出庭院闲散的时光。院子是干净的,门刚油漆过,半黄半绿的爬山虎纠缠着正房。坐在台阶上闲话家常,或眯着眼睛晒晒太阳,看看远处双坡顶盖着的青石板,日子就是这样缓慢悠长。
村庄是寂静的,人们大多搬到新村去了,老村将作为旅游区流转给开发商,正在进行升级改造。除了落下的树叶和风,就只有自己的脚步。想在街巷中遇到一个人,几乎成了奢望。很多门都是虚掩着,只要你愿意,随时就能推门而入。房间很干净,墙壁粉白,木雕窗棂,透进温暖的阳光。屋顶散发着植物气的苇箔,抬梁式构架,最下层立柱,柱上横架着木梁和枋。再于梁上、枋上立短柱,梁柱上再放置短梁和拱枋。这种典型的太行民居风格,曾经在我童年的记忆中存放。红蓼开着,又鲜艳又野性。一条骡马古道直通山西,夕阳西下,骡铃慰藉着远行的孤寂。突然就想起海子的话,要有最朴素的生活,与最遥远的梦想。即使明天天寒地冻,路远马亡。
村里的民居多数是朴素的,见证着村民贫瘠的生活和时间的荒凉。但也有宏伟的大院,精美的门楼,显示出主人的富有与眼光。李家门楼双层飞檐,石板覆顶,两个立柱高悬九级台阶之上。木柱的底端是石柱础,柱础下部雕刻一圈精致的莲花瓣。横木枋上有祥云木雕,雕刻葡萄连枝、灵动的小松鼠和八仙所用器皿。雕刻采用镂空和阳刻相结合的技法,构图繁复,立体感强。这是朝代的繁花盛开,是一个家族的人丁兴旺。门楼与院落之间,又是多级台阶。据说,抗日战争时期,国民党河北省政府主席鹿钟鳞曾住在这里。我没有进去,就站在门楼下,看炊烟从院子里袅袅升起,想象一个少妇里里外外在忙。
街左有一户开着门,迎面看到一架木质的屏风。走进去,看到一个老太太坐在北屋下,正在收拾一个挎篮。她满头银发,穿着一件蓝色上衣。看到我们来,笑了笑,算是招呼。院子里堆着整齐的木柴,扣着一个塑料盆,指甲桃花开败了,一只小黄猫趴在花下。我们想去屋子里看看,老太太有点难为情,屋子又小又破,怎么好意思见人呢?一颗清澈的心,伴着那花香,冲淡了日子的艰苦。
还有一位老太太住在一个气派的院子里,很热情也很大方。我们来,她像熟人一样招呼;我们走,她挽留我们吃顿饭,邀请下次再来,一副见惯世面的模样。墙上挂着篦子,烟火熏黑门窗,木柴在锅下燃烧,都成了我拍照的背景和对象。她好奇地看看相机中的照片,评价说真好看。偌大的院子住了很多人,别人都搬走了,只剩下了她。一个人的老是瞬间的事情,正如村庄的老一样,对于季节,并不比一株草坚韧。
鱼林沟古民居的门楣上,刻字一般简洁易懂,如“安之居”、“吉迪会”等,反映了普通的人生期盼。而秀才家的门楣却与众不同,门口横梁彩绘祥云,有四个户对,中间两个雕刻为龙头,两边是云朵。下边的挂落彩绘戏剧人物,雕刻大朵的牡丹。门楣上阳刻两行隶书风格的文字,上为芝兰之室,下为福禄寿。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读书人的精神生活并不贫乏,读自己的书,写自己的文章。风雅坦荡,让人向往。
还有一些老房子坍塌了,屋顶落架,断壁颓墙,隐约可见火烧的痕迹,那是当年被日本鬼子轰炸烧毁的罪证。1940年,八路军太行行署六专属在鱼林沟村兴建毛纺厂,遭到日军的多次扫荡。在村里还见到一个依山而凿的防空洞,开着一个小小的透气窗。浴血抗战的历史,是永远不灭的荣光。
一个搬空了的古老山村,即使再美,如果缺乏保护,也会淹没在时间的洪荒里。如今,鱼林沟正在打造旅游产业,一个个古民居将装上洗澡间、沙发与木床。闲来无事,在鱼林沟小住几天,喝一杯清茶,嗅一嗅菊香。就着红叶看日出,听一场缠绵的秋雨,望一望那开满鲜花的月亮。古村落融入现代生活方式,它的未来充满希望。
鱼林沟以最美的姿态迎接冬天,就像我以最美的心情一步步走进凛冽。阳光停驻在鱼林沟,一沟的温暖,来路分明。 在鱼林沟的亮度里,总要酝酿一个梦,共冬而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