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的旧时光

　　 马俊利

　　今日心血来潮，步行，从一条几乎荒废的羊肠小道穿越回家。

　　这条羊肠小道两边，曾经住着四户人家，虽然是散居的住家户，也是我们村子的一部分呀。

　　在我的记忆中，这里就是个世外桃源。

　　羊肠小道的东边分布着两家，西边分布着两家，很平均。农村里都大天大地，四家人是谁家也不和谁家挨着的邻居。

　　东边的其中一家主人是个老太太。她自称七仙女下凡，喜欢烧香和骂人。那时我们还是刚上小学的小孩子，她家种了很多果树，桃树杏树梨树苹果树石榴树葡萄树核桃树……应有尽有。我们一帮孩子，树开花时去偷花，树结果时去偷果，不亦乐乎。老太太自仗着在村里辈分最高，又是七仙女下凡，就一边祖宗八辈子的骂我们，一边又给我们拿几块别人请她烧香问事时给她送的点心让我们吃，真是奇怪的人。她老伴早就去世了，我们从来没有见过。她不会生孩子，要了个儿子要了个女儿，她也是整天骂来骂去，似乎还没有对我们这些别人家的孩子温情呢！

　　东边的另一家，也是个老太太，可怜着呢。她原来有儿子，是个酒鬼，喝的老婆离婚了女儿离家出走不知所踪，后来喝酒喝死了老太太就没有儿子了，孙女也不知是死是活去了哪里。她也没老伴，孤苦伶仃一个人。她年龄很大，又干又瘦，差不多快一百岁了吧，小脚，拄着拐杖走路颤悠悠的，风一吹好像就能倒下。我永远也忘不了她家门口有大片的菜地，一年四季，地都没歇着，她跪着爬着，挪着小水桶，拿着小葫芦瓢，一瓢一瓢的给菜菜们浇水。我们那时候在学校，天天学习五讲四美三热爱呀向雷锋叔叔学习呀，觉悟都很高，从她家门口过遇到她浇菜，我们就会合伙帮老太太打水。老太太住在靠路边的一孔小窑洞里，窑洞旁边有一小口井，辘轳和井绳都很粗，井口很小，水不深，井台上有保护装备，人掉不到井里去。我们一群小孩子就像吃了蜂蜜喝了兴奋剂一样，帮老太太搅水，先把她家水缸盛满，再和她一起浇菜，疯到天黑才回家，每人怀里抱一怀抱菜。因为浇菜回家晚，我爸爸妈妈也不真生气，只是交待我:搅水时要注意安全，下次不要拿老太太给的菜，她说要给，就赶紧说咱家有。

　　西边的两家，先说我同学家吧。同学的小名儿叫小妞妞，她家门前这条路是回到我家的必经之路，我经常去小妞妞家玩。她妈烙的发面馍比我妈烙的发面馍松软好吃，所以我放学了一般都先去她家撕一块发面馍垫垫底。小妞妞家房子真多，前庭后院的，比我家大至少五六倍。前面两排蓝砖大瓦房，后面一排古色古香的窑洞，窑洞的门窗，雕龙刻凤的，我猜，她家祖辈至少是前清时的大户人家。我还想，如果那些门窗能保存到现在，就是古董了，一定能卖很多钱，半辈子都会不愁吃喝。她家的窗台上到处都是圆形的中间一个小方孔的铜钱币，跟垃圾一样无处不在。我儿时的记忆里见过碗口大的超级大孔方兄与刀型币，一定就是在她家看到的。邙山无卧牛之地，小妞妞家肯定是在她自己家的一亩三分地上挖出古墓了吧？对了，牛!小妞妞家还喂了很多牛，一排排牛，站在一排排牛槽前吃草，很是壮观!她家的牛住着一个大院子，牛们休息的地方，是靠墙挖的一排窑洞，牛儿们卧在窑洞里，瞪着大眼睛，明明是专心致志反刍的样子，怎么就看起来那么的休闲呢？牛院里也有井，夏天，我们自己从井里打水，把牛槽刷干净，盛上大半槽子水，晒热了水就锁上院子门洗澡。有一次，洗澡洗的太忘情了，上学居然迟到了，不但挨了批评，还站在教室外面了一节课。

　　西边的另一家，是老两口。我亲切的喊他们爷爷奶奶。爷爷是退休工人，奶奶和蔼可亲。他们的儿女在都城里居住和上班，儿女孝顺，经常买很多好吃的，带着孩子回来看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谁见了都羡慕。我爸妈和老两口关系很好，小时候每年麦收时，我们家打麦的场地离他家近，那几年我和弟弟年龄小还没有上学，老两口就让我和弟弟到他家，好吃好喝的哄着我们开心，让我爸妈一门心思抓紧时间去收麦。我的亲爷爷奶奶去世的早，老两口能在我爸妈最忙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帮忙带孩子，不说我爸妈了，即使是现在成年了的我，提起来，也是满心感激。老两口怎么就那么好呢!

　　……

　　转眼已是中年人。

　　曾经走得明晃晃的小路，如今更窄更像是羊肠小道。七仙女家院子的墙早已塌得不见了，仔细用眼睛搜寻，还能找到几块厚重如历史的蓝砖。各种果树，去了哪里？

　　死了儿子的可怜老太太，当年住的窑洞还在，井也在，可是，我还能从井里打水送进那扇门吗？窑洞的两扇木门都已经腐烂了，门前一片荒草，从散落的门板缝里看进去，窑洞里面，也塌得一塌糊涂。

　　小妞妞家还是以前那个家，只是不如我记忆里那般宏伟高大。她的爸爸妈妈七十好几，成了真正的留守老人，还恋恋不舍的守在那里，守着那记忆里永不褪色的繁华。当年的小妞妞，也是四十好几的人了，她比我大三岁，我不知道她嫁到了哪里？过得怎么样？掐指一算，至少有十年以上没见过她了吧。

　　爷爷奶奶还健在，他们老两口人好，好人有福有好报。他们家门口很长一段路都打扫得干干净净，我知道那是爷爷打扫的，爷爷一辈子都是一个勤快干净的的人。他们家的门开了一扇，我看见奶奶戴着老花镜在拣豆子，我叫了一声“奶奶”，奶奶看到我，就喊出了我的名字，利索地站起身，走过来拉着我的手，说，快，进家坐坐!忽然，她松开我的手，快步走进挂着竹帘的屋子，奶奶再从屋子出来时，我看到她端了一个盆子，里面有，苹果、香蕉、梨。奶奶说，吃吧，吃吧!然后，又从兜里掏出了一把红通通的小酸枣，奶奶说，还有这，你小时候可喜欢吃了，不酸，吃吧，吃!

　　我接过奶奶递过来的盆子和酸枣，鼻子一酸，好像奶奶一直都在等我，或者是在等任何一个从她家门口经过的人。是啊，自从村里修了路，这条曾经回家的必经之路，几乎荒废了。

　　我搬了一个小板凳，坐在奶奶对面，奶奶不再拣豆，我一边开心的啃着一个大苹果，一边陪奶奶说话。

　　秋阳温暖，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