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千风流归一城

刘玉新

洛阳在我心里，印象一直清晰而又模糊着，明知道是数朝古都值得一看却又老是不能成行，犹犹豫豫着的几年间，期待越发急切了。今年的十一，背包出行，晚上九点上车，一个好觉，2号的清晨就站在洛阳火车站的广场上了。

车站是个老站，老得只有绿皮K字头的火车过往。十月的洛阳，略微有了些凉意，街道既没有我想象的古老，也没有我存储的现代都市的年轻，车站因为偏离市中心，就和大多数火车站一样，擦着城市的边缘迎来送往。

洛阳，自东晋以降，建十三朝古都，这在中华大地上是绝无仅有的城市。洛水之北，邙山之南，又成就了古人建城建都的理念，山南水北的洛阳，大气而豪爽地往那儿一坐，就是三千多年，任由沧桑巨变，中华大地四分之一的时间都得听从洛阳的调谴，八百多年的定都，皇帝们看中的是伊洛盆地北缘的这块风水宝地，东邻郑州，西依秦岭，北跨黄河，南望伏牛，地处中原兼具攻守之利，背靠太行雄踞黄河之险，难怪古人将其地貌用“河山拱戴，形势甲于天下”来描述。当我置身洛阳山水城廓之间的时候，确乎有一种“中州”之感。

中州，是古人最直观的表达，而恰恰是简单告诉了我们这些后来者如此地理要义所蕴涵的复杂，居中而临天下，众星拱月，不仅是古人治国的理想，就是今天，大国引领仍然让人生出无限的期待，以地理的中心从而形成政治的、经济的、军事的、哲学的、文化的中心，恐怕是所有的政治家们共有的眼光吧！

洛阳是高贵的，高贵得让人不敢直视。105位皇帝在此高居金銮，坐北朝南，指点江山，把一道道圣旨传到江南塞北。走在大街上，只要稍加留意，你就会看到历朝帝王的挂像。

我下榻的宾馆是一个农家小伙子开的，远隔市中心，晚餐的时候，走进他别有创意的窑洞餐厅，餐厅门楣上大书：洛阳水席。本来是奔着水席去，想一睹二十四道连汤带水的菜肴究竟有何迷人的风采。可走进窑洞，我却被洞壁上一幅幅帝王的挂像迷住了，两边就近一看：刘秀、曹丕、杨广、李世民、武则天……哪一个都是响当当的，往前到东周甚至更前。这不是简单的装饰，这是洛阳人长在了骨子里的王侯将相情结，是洛阳文化高贵品格深入民间的骄傲直陈，是洛阳帝王气息长期浸润而遗下的独有标记。

人说，“生在苏杭，死葬邙山”。据说仅邙山就葬有二十四帝，我没能亲去凭吊，估计这说法是靠得住的。甚至想象得到，二十四帝的左近该还有多少贵胄陵寝，围着一代代皇帝，把一座邙山热闹成了天下唯一。

洛阳是尊贵的，尊贵得令人干净了灵魂。龙门石窟从西山起步，一路细看过去，石壁上大大小小的各种佛像，不计其数，没有人能数得清。据文献资料上说，竟有10万之多，这个数目不仅是规模之巨，更主要的是凝成了华夏子孙的智慧之广，每一尊佛像都闪耀着艺术之光。

我在龙门石窟重点看了西山奉先寺的卢舍那大佛。大佛矗立在洞窟的中央，周围静坐着的还有八尊佛像，我叫不出名字，略低于卢舍那大佛。从下往上看去，大佛的神态栩栩如生，端坐望远，天庭饱满，面带微笑，目光深邃而明澈，慈祥大爱地背靠着石壁上盛开的莲花。人站在下面，显得很渺小，连底座都够不着，但是灵魂却于不知不觉中纯粹得没有一丝杂念。

我特别惊异于那么大的佛像，又是在那个科技不发达的时代，于悬崖之上仅用了四年就竣工了，那样的微笑是怎样雕刻出来的？一定是工匠们也怀揣着大慈爱怀揣着大善念，也一定是带了四年的微笑用了水磨功夫的结果吧！

洛阳是富贵的，富贵得让人羡慕到嫉妒的份儿。走进洛阳，满大街都弥漫着一种情结，那就是牡丹。牡丹成了洛阳的名片，广场中、店铺前、灯箱上，甚至行道树上都有硕大的牡丹标识在盛开着，牡丹成了洛阳的代名词。即便坐在车上，司机也会跟你从牡丹开始，到牡丹结束，聊红牡丹白牡丹绿牡丹粉色的牡丹紫金的牡丹，聊好多种类，最后无一例外地说，牡丹有一千三百多种哪！聊得老朋友似的那么投入那么开心，俨然满城的牡丹就是他们家后花园自个儿栽种的，如数家珍，不胜自豪。

可惜来的不是时候，看不到牡丹盛开的繁华，只能从渐渐枯萎的大半人高的枝杆叶片上去想象了。想象也不难，去看牡丹博物馆，去看陶烧的牡丹瓷，去看牡丹的视频，虽说少了现场感，但一样身临其境，花香盈鼻。

“洛阳牡丹甲天下”，虽说是繁盛于宋，但武则天引种牡丹到洛阳，唐宫里一片花团锦簇，则是有文献可考的。今天的洛阳，牡丹随处可见，以牡丹命名的牡丹酒、牡丹茶、牡丹花饼、牡丹刺绣、牡丹剪纸，真可谓国色天香，满城华丽，一城的富贵一城的牡丹历史！

洛阳归来，我还在想，古都如洛阳者，这世界上有几个？即使你一年去一次，恐怕也耳不够聪，眼不够明，心不够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