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菊花开的季节 

徐光惠

十年前的秋天，她大学毕业，来到离家很远的一个叫做大山脚的村子当了一名支教老师。

去学校报到那天，她背着铺盖卷坐上汽车，满怀憧憬，心里格外兴奋，因为她终于可以站上三尺讲台，实现多年的梦想。山路崎岖难行，尽是泥沙、碎石，车子一路颠簸，原本肠胃不好的她被颠得左摇右晃，肚里翻江倒海般难受。山路越来越陡峭，弯道越来越急，险象环生，车子几次在途中抛锚。翻越了大约几十里的山路，又徒步走了约半小时，终于到了大山脚村，见到了那所学校。

村子偏僻宁静。头发花白的老校长紧紧握着她的手，代表村民和孩子们感谢她的到来。因为这里穷乡僻壤，没有老师愿意留下来，来后呆不了多久就离开了，最长的也不到一年时间。学校只有一个校长和一个老师，是当地的村民。

学校建在山脚下，几间破旧、简陋的教室，中间一块不大的空地便是操场，坑洼不平。操场上有很多孩子在嬉闹玩耍，见到有老师来高兴坏了，跑过来叽叽喳喳，一个个小脸红扑扑的。

她在学校的一角安顿下来，房间很小且简陋，除了一张床和桌子，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最贵重的就是她带来的行李箱了。夜里，屋外漆黑一片，静得让人毛骨悚然，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虽然心里早已有所准备，但她仍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孤单和失落。她很想家，想父母和同学，她不知道自己能在这个地方呆多久。

村子附近的孩子都在这所学校上学，家离得远的孩子每天天不亮就得出门，翻越几公里的山路来到学校，天黑才回家。她教的是五年级，全班35个孩子，其中28个孩子是留守儿童。

孩子们年纪小，看着他们背着书包翻山越岭上学，她心里就觉得心疼。但孩子们似乎从没觉得苦，一双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望，上课时他们认真听讲，回答问题也非常踊跃。下课后，孩子们恢复了顽皮的本性，嬉笑玩耍，回家路上你追我赶唱着歌，无忧无虑。孩子们天真无邪的笑脸，还有那份快乐和纯真深深感染着她。

渐渐地，她打心眼里喜欢上了这群山里的孩子。除了上文化课，她还给孩子们讲故事，教他们唱歌，一起做游戏。许多孩子都愿意和她交朋友，进行心灵的沟通，甚至有些不想和父母说的悄悄话，他们都很乐意向她倾吐，她成了孩子们无话不谈的知心姐姐。她还坚持每月家访，经常走到双脚红肿。

班里有个叫浩浩的孩子非常调皮，经常迟到甚至逃学。她在家访中了解到，浩浩是个可怜的孩子，父母去远方打工，过年才回家一次，现在和奶奶一起生活。她就像大姐姐一样关心浩浩，给他做好吃的，耐心开导他，让他感受到久违的爱与温暖。渐渐地，浩浩变得乖巧懂事，不再逃学了。

因为她是在秋天出生的，父母便在她的名字里起了个菊字，说黄菊花耐寒好养活。孩子们都亲切地叫她小菊老师，每天和他们学习、玩耍，她感到快乐而充实。

村东边有一条小河，每天早晨她要到河边等那些来上学的孩子，把他们一个个接过河。遇到雨水季节，河里涨大水，由于没有建桥很危险，全靠她和家长背孩子过河。孩子们说：“每次趴在小菊老师的背上，都觉得特别幸福。”

山里的秋色很美，五彩斑斓的红叶，迎风摇曳的桂花，黄灿灿的菊花，还有各种野花。或许是因为名字的缘故，她从小就喜欢黄菊花。山里的人很淳朴，在她小屋的窗台上，隔三差五，会有人悄悄送来豆子、蔬菜，讲台上会放上几个野山果。谁家要是做了好吃的，都会让孩子带给她。上学路上，孩子们会采很多野花送给她，她把花插在瓶子里，房间里花香四溢，芬芳着她的心。

转眼两年过去，父母三番五次催她回城，但她却犹豫了，她已经爱上了这个偏僻的小山村，爱上了可爱的孩子们。她对父母说她想留下来，让他们学文化，走出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母亲听后强烈反对，劝说无果后竟以死相逼，哭着撂下话：“你要留在那里，我就不活了，你看着办吧。”

母亲最后的通牒让她妥协了，她不能置母亲的生死于不顾。临走那天，天下着小雨，有些阴冷。她打开门，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操场上站满了人，全村老少都来为她送行。孩子们头发被淋湿了，眼里含泪望着她。村民们给她送来了雨靴和拐棍，说山路湿滑不好走。李大妈递给她一把红枣，王大婶塞给她一袋山核桃。老校长叹了口气说：“路上小心！我们随时欢迎你回来。”

她心里一阵酸涩，背上行李转身上路。她不敢回头，径直往前走。“小菊老师，我们等你回来！”“老师，我们等你回来！”身后突然传来呼喊声。回过头，孩子们拼命朝她挥手，声音在山谷中回响。一刹那，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回城后，她吃不好，睡不安，老校长期待的眼神时常在她脑海里浮现，孩子们的呼唤深深地敲打在她心上。“爸妈，您们让我回去吧，每天和学生们在一起，我心里才踏实。山里的孩子读书不容易，他们需要我，我离不开那里。”她苦苦央求父母。

一周后，她回到了大山脚村。讲台上，她的笑脸格外动人，一如山坡上傲然盛开的黄菊花，纯朴自然，芬芳恒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