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城市时代
余嘉
这是一个孤独的时代,连花都如此。
曾经去爬虞山,山路沿山腰开凿,侧旁的陡坡高高地斜上去,于是无边的绿色就在眼皮子底下铺开:大的、中的、小的叶子;心形的、长条的、椭圆的叶子;高挑修长的、低矮茂盛的草;单株独立的、葳蕤成片的草……毫无章法、你遮我掩地挨挨挤挤,却又不分种类,毫无间隙地亲亲密密。彼此交错,却没有推推攘攘,仿佛自有公序良俗般友爱共处。
然而进入城市,在人的世界里却不如此;连被人安排的花们,也呈现出孤独的特质。
从金山路转塔园路,经马运路上北环高架,再下到广济路拐上惠济桥,上班的一路上,我会经过很多花的面前。
塔园路沿途一路的樱花,在二月里下了半个月的浪漫樱花雨。北环高架滨河路的入口匝道旁,整整齐齐种着一长排的紫玉兰,有人告诉我它叫“辛夷”,她们在三月里壮烈地开放,有一股耗尽精魂的决绝。到了北环路上,两边的海棠树则装点了整个四月,美丽到让张才女都恨其无香、为之神伤。进了五月,一路上看的最多的,则是路边矮矮的杜鹃,紫红色的花朵从这里到那里,到处都是。
她们都很美,为了盛开都倾尽了全力,然而她们互不认识。她们站在那里,借着风力左顾右盼,可看到的都是和自己相同的样子。海棠不知玉兰的沁香,玉兰也不知樱花的死亡,而当樱花的花瓣在婉转飘零时,又是否知道玉兰是整朵整朵的离殇?
她们可能根本不知道,世上有别的样子。当一种花凋零了,整条街道都陷入了静寂。
她们被人为的割裂,她们很孤独!甚至连花树整排整排的,都是想用数量来对抗孤单,可是孤独,从来都与身边人事的多少无关。
我不知道为什么城市要这样安排他的色彩,好像他越是想用“大块”的色彩来展现“大气”的格局,就越是呈现出无可消弭的孤独。于是城市他自己也孤独了。
他环视四围八荒,只看到城市连着城市,没有了乡村;建筑紧挨着建筑,没有了家园。他看啊看啊,可看到的城市,都已经被从原本各具特色的老街巷中割裂出来,统统成了和自己相同的样子。时间久了,城市中的人们,也将只剩下同样的一个样子。
一个医生朋友的朋友圈里,一直分享这样的文章:《我们都是孤独的质数,承受质数的孤独》(保罗•乔尔达诺)、《哪里会有人喜欢孤独,不过是不喜欢失望》(春上春树)……医生是孤独的。
我总是被这样的文章打动,老师是孤独的。
下班的路上,听电台的主持人一边放季忠平的《小楼昨夜又东风》,一边轻叹着读歌词,说:“低声叹,呢喃望星空,恰似回首终究一场梦”,连喧嚣的媒体都是孤独的。
我们既渴盼着去交往,又憎恶着不得不的交往;一边咒骂着孤独,一边追求着更多的孤独。我们连自己都是一样的,没有谁比谁更快乐。
是因为我们也被割裂了吗?被看不见的时空、不停发展的科技、无法突破的规则、必须遵从的禁忌,割裂成你和我、又割裂成自我和本我、再割裂成用力希望的“我”和沉沦绝望的“我”吗?
连“我”都被割裂,看不见另一个可能的自己。孤独,不再是一个人的事,进入了城市以后,它成了一个世纪的“症候群”。
浙江大学的美女教授说,“孤独”是20世纪的世纪情绪,人们用存在主义对抗虚无感;21世纪的世纪情绪则是“遗忘”,世界发展太快,而我已经无力追赶——当“你”被遗弃在时间的后面,看着前后左右都是和自己相同的样子,你会不会觉得,整个生命中,就只剩下了你自己?
可是,哪里会有人喜欢孤独?我们总需要努力,去对抗,或者去适应。“如果你掉进黑暗里,你能做的,不过是静心等待,知道你的双眼适应黑暗”。如果我不幸善于感知孤独,能做的,或许也是如此。去耐心的等待,或者像野地里的植物一样,接近、接受,并满心欢喜地接纳各种和自己不一样的他她它!然后,满心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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