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菜地
赵利勤
母亲的菜地,就是母亲的灵魂……
实际上,我的家乡并不是菜区,那里离河道很远,属于干旱地区,村里打的水井很深,但井水却很浅,天稍微旱一些,井底就露出来了,更别说浇地了。只是后来,有了机井,人们吃水也有了人力压水井,尽管这样,种菜还是一种奢望,因为“水菜水菜”,菜无水不长,没有一样菜耐旱的。还有那时种粮食产量低,人们只有多种一些粮食才能填饱肚子,哪有闲地种菜呢?都知道,吃饱比吃好重要得多!所以村里人吃菜,都得到几十里外的镇上去买。可是谁也没想到,是瘦弱的母亲最先开辟出了一片菜地。
母亲的菜地在院子的前面。刚开始,只有席大一片地方,那是因为我大嫂刚刚生了宝宝,家里用水多了起来,父亲就雇人打了一口很深的压水井,用水方便了,废水也多了起来,母亲就在井旁种了一些菜。可是刚开始,买的小鸡在院子里乱跑,那些菜刚发出小芽,就被小鸡当成了美餐,小鸡又不能和大鸡圈在一起。为了保护菜,母亲就让父亲在院子的一角,用细木条围了个密密的栅栏,把小鸡圈起来。
春去夏来,母亲种的菜终于初见成效。虽然面积不大,但种有长、短豆角和西红柿,长豆角像条小蛇,短豆角像个弯月亮,西红柿红得也像个小灯笼,它们在绿叶的映衬下,显得娇小可爱,水嫩光鲜。等到小侄女豆豆一岁多一点儿,母亲就把豆角煮熟,剁碎,再用油小炒一下,吃饭时专门让豆豆吃。在那个没有糖果和点心的年代,豆豆吃得可高兴了。还有西红柿炒鸡蛋,也是豆豆最爱吃的。那时我们家里能吃到自己种的菜的,只有豆豆和父亲,我作为母亲最小的儿子,也只能在他们吃过之后,如果有剩余的才能吃一点儿。尽管这样,我们三个在村里也是可以拿这些引以自豪的,别人家大多吃咸菜,最多也是在来客人时借辆自行车到镇上买些菜,还不一定是新鲜的。
后来,生产队请水利局打井队的人打了大机井,还安上了水泵,从此以后,家家有了菜地,母亲因为有了种菜经验,种出的菜总是长得最好的,多得吃不完了,就让大哥拿到镇上去卖。那时除了大哥,我的几个哥哥姐姐都在上学,正是花钱的时候。母亲种菜很卖力气。她平时和父亲、大哥一样在地里劳动,到家还要做一家人的饭菜和各种家务,尽管这样,如果轮到我家浇菜地,哪怕是正睡好觉的半夜或是烈日炎炎的中午,她也是一喊就到,从不让菜因干旱而受损。菜长得好,结得多,自然挣钱也比别人多。一年春夏秋冬,母亲从没让菜地闲着,她不但种些时令菜,就是到了冬天,她还破天荒地用一块塑料布把菜盖起来,种起了返季节蔬菜,虽然长得并不太好,但那却是我们十里八乡开创性的举动,让别人家也纷纷效仿。返季节蔬菜虽然收益更高,但常在凛冽的寒风里劳作,有些细活还不能戴手套,付出的艰辛可想而知,但母亲为了我们上学,尽管寒风刺骨,冻裂肌肤,却从没有半句怨言。大盖十几年的时间,因为有了卖菜钱,我们兄弟姐妹六个从来没有因为交不起学费而耽误我们上一天学。
再后来,我们都陆续参加了工作,家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再也不用靠卖菜挣钱了,但母亲依然不歇着。自家种的菜吃不完,就送给街坊邻居一些。等到我们都在县城安了家,母亲已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了,种地早已力不从心,父亲也已过世多年,在我们的再三劝说下,她答应不种庄稼地,但那二分菜地她依然不舍得放弃。就这样,她每天都去菜地一次,有活儿就干,没活儿就看看,这也成了她多年来的习惯。种的菜以前是我们过星期回来拿,有时我们忙或是菜丰收的时候,父亲或母亲就骑着三轮车给我们送,他们知道城里住房紧张,所以不管什么天气,他们总是当天去,当天回,几十里的路,他们两头摸黑,却从不在儿女住隔夜。父亲去世后,母亲的身体很快垮了,她再也没有力气给我们送菜,就隔三差五地让我们回来取。我们都说城里菜也不贵,你还不如跟我们到城里住,多你一个人,也挤不到哪儿去!母亲总是笑笑说,我还能自己照顾自己,哪儿也不去,去了给你们添麻烦不说,菜地怎么办?
几年前,我们都换了面积大的住房,母亲也越来越老了,在我们的死磨硬缠下,她终于答应把那片菜地托付给邻居种,然后跟我们进城。临出门时,她还不忘跑到邻居家,拉着人家的手,满含热泪,再三嘱咐邻居把菜种好。那情景,像是白帝城“刘备托孤”。车到菜地边,她还执意让车停下来,在地头立了好长一段时间。
到了城里,我们买最新鲜、品相最好的菜回来炒给她吃,我们吃着没有区别,但母亲吃惯了自己种的菜,总说我们买回来的菜不如她种的好吃。我们也注意到,自从母亲离开她的菜地和我们进了城,每天无事可做,常常说起她以前种菜的事,反反复复,有时还语无伦次,精神恍惚,真像丢了魂儿一样。母亲八十多岁了,看着她满头的白发和佝偻的身体,我们都知道,时光一去不回头,我们和母亲都再也吃不到她种的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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