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仙居的世外桃源
杨春艳
1.
从仙居回来,我魔怔了。
我在阳台洗刷刷,洗刷刷,外出几天,脏袜子、臭鞋、旅行包、换洗衣物,够我在阳台忙活的。儿子就舒服了,与我一窗之隔,翘着腿坐在电脑前看《海贼王》。
我忙饿了,于是对儿子说:“我饿了。”
儿子问:“你想吃什么?”
“把你两只耳朵割下来吧,我要吃猪耳朵。”
“哎呀,不行。”
“那就剁掉一只脚,给我吃一次蹄膀。”
“你去找二师兄。”(猪八戒)
“干脆就砍腿吧,我要吃鸡腿。”
儿子咯咯笑。
我又说:“我渴了。”
儿子问:“你想喝什么。”
“我想喝血。你不知道吗?其实我是吸血鬼,有没看到我两颗尖牙?你长大了也会长出两颗尖牙,因为你是小吸血鬼,到时候咱们一起去原始森林打猎,喝野兔的血。”
“你不是说真的吧?”
“当然是真的。”
……
2.
坐落在仙居六百米高山上的公盂村,就像马尔克斯《百年孤独》里的村子,完全是魔幻现实主义的。
到底何年何月,又是起于何种因缘?难道是逃避战乱的难民?落山为寇的土匪?抑或是看破红尘的隐士高人?总之,一定是某个祖先翻越了无数个山头,偶然闯进了这片众山环抱的小洼地,这里土地肥沃,小溪淙淙,山林峻美,又是如此宁静,祖先再也挪不动步了,他把包裹往地上一扔,卷起了袖子,很干脆地向妻小宣布:就它了,这儿就是我们的家。
他们开始用泥巴和木头建房子,他们也搭起鸡棚猪圈鸭笼牛栏,他们还开垦梯田,种水稻种庄稼,就这么自给自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代一代繁衍下来,某几代人丁特别旺盛,一个村子根本不够用,他们便间隔不远,建起另一个村子,于是,就有了现在的上坪村和下坪村。
不知历经几世几劫,村子时衰时盛,到了21世纪,它已经衰到几近荒废,年轻人都走出大山了,留下几个颤巍巍的老者,一起和老屋静静地等待着自然死亡。但,不知哪支玩户外的队伍,在大山里胡乱地走啊走啊,踏过小溪,穿过密林修竹,翻过高山,天啦,眼前豁然一亮,梯田上金黄的稻浪,古老的连成一片的土房子,慵懒地在廊檐下睡觉的小狗,在草丛里觅食的大公鸡,木然地盯着行人、在墙根晒太阳的满眼皱纹的老爷爷,前现代古朴的农具---世外桃源,绝对的世外桃源!那一刻,他们有多惊喜和庆幸,惊喜于它的古老残破、遗世独立,庆幸于强大到席卷地球的现代文明放过了这一方小小的角落。
也许它曾经是最土的,不,现在它照样土得掉渣,但它又美得如此浑然天成,我忽然想到,那一首诗,正可以形容公盂村:
绝代有佳人,遗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感谢第一支发现公盂村的户外玩家,他们拯救了一个正在迈向自然死亡的村子,让村子有了冻龄的希望,也让凡间这些庸庸碌碌的红尘男女,有了一个灵魂栖息净化的地方!
3.
公盂村“任性“到这样的程度:高高低低、坑坑洼洼的村路,连个自行车也没法骑,更别提更大型的交通工具。当然,也没有任何一条公路通到村子,想进村,只能爬山爬进去。
我们吃住在下坪村。村口隐隐一股粪臭味,两个公共厕所就建在村口。朝上走几步,迎面就是一条黑暗的长廊,长廊里,一边是猪圈,另一边是鸭圈、鸡圈,黑咕隆咚的,也许还有什么别的圈,都隐在黑暗里。切近了看,才能看清猪的眉眼,数清有几只鸡几只鸭。
穿过这道长廊,就是房子了。房子侧面和背面是高高的泥巴墙,正面是木板墙,木门、木窗,石头门槛,房子是四合院或者三合院,三四家共用一个大院子,围起来的这几家有连成一片的门廊,这些门廊每隔一段距离用圆木柱子撑着。我爱极了这环形门廊,来来回回从这家走到那家,想象着下雨时,在廊下置一把竹制靠背椅,或靠着圆木柱子,安静地赏雨,那一定别有情味;而如果爱热闹,沿着门廊去串门,一家一家都串到,在门廊里疯跑,定能冲淡雨天带来的哀愁。
土黄色、带着裂缝的斑驳土墙上,挂着很多花花绿绿的户外俱乐部的旗子,近看旗子上还有五花八门的签名。苍老与新鲜,宁静与活力的冲撞,让那一堵堵土墙充满了魅力。
十月,村后高低错落的梯田上,水稻已经金黄金黄,站在水稻田之上回望,稻之金黄和梯田那优美的曲线,稻下那一小片密集的黑色屋瓦和将倾未倾的古老墙面,以及在暮色中升起的几缕乳白色炊烟,再配以更远处高耸的青山和光滑的绝壁,这一副绚丽而又静谧的完美构图,美到让人心灵发颤,美到你傻站在那里,只想一望千年,山外的一切,会在这一刻被你抛到九霄云外。
而公盂村所能给予你的,不止于此。夜晚来临,满天的星星如宝石一样闪着光芒,睡在村外平地上搭起的帐篷里,你就可以拥抱整个璀璨的星空。对于我辈来说,星空就是童年最珍贵最浪漫的一处珍藏;对于我儿子这样一出生就没见过星空的孩子们来说,这是他们不得不补上的一课啊!
4.
接待我们的老板,是一位壮实的中年人,脖子上的金链子带着点小土豪的气息。吃晚饭时,天已经黑透了,在面对院子的厅堂里,昏黄的光线下,黝黑的圆桌和姜黄的细长条凳泛着温暖怀旧的光泽,让人隐隐想起了满脸皱纹的外婆。
桌子正中间的土鸡汤散发出诱人的香味,喝到口里,一股醇厚鲜美的味道从舌到喉到胃一路妥帖地滋润下去。还记得我小时候,母亲用土罐煨鸡汤,只放一点点盐,那汤也是这般醇厚鲜美。
另有一盘剁成片状的青菜,卖相并不佳,吃起来却别有一番清甜滋味,在城市里吃惯了塑胶一样寡淡的青菜之后,这样自然原始的风味,忽然变得如此稀缺珍贵。
院子里的篝火烧起来了,夜的漆黑把火的红焰衬托得艳丽而妖娆,我们围成圈,跳着不成舞蹈的舞蹈,心也跟着雀跃起来了。
到了做游戏的环节,就成了小孩子的主场。他们不知疲倦地跑啊、闹啊、笑啊,天性在这里肆无忌惮地释放。这才是儿童该有的模样啊,如今多少儿童没有野性、鲁莽、天真,过早变得规规矩矩、老气横秋,他们几乎一出生就淹没在虚拟而冰冷的电子世界而对生机勃发的大自然缺乏热忱与好奇,这种与大自然的普遍性割裂,难道不是一场无声而巨大的灾难吗?也许人类的某些基调都会被悄无声息地彻底颠覆,真的需要我们警之惕之。
5.
第二天凌晨五点,我从野外的帐篷里钻出来,一弯比眉毛还纤细秀美的月亮挂在遥远的天边,星星隐去了大半,空了的天空像一片厚重的幕布盖着大地。偶尔一只公鸡打鸣,却显得大地更加静谧。
我提着洗簌用品高一脚低一脚地摸黑进村。一不小心一只脚一矮,陷进了一个小土坑,赶紧拔出来,稳一稳神,又在蜿蜒向上的石头路上走得东倒西歪,就着厕所旁边简易的水龙头洗簌完毕,往回走时,却一路往下往下,怎么也走不到帐篷那里了,直到我冲到了路边一棵横躺着的树干那里,猛然记起昨天上山时经过这里的,糟糕!我不知不觉离村子很有点远了。心里不禁有点慌,只好再折返往上,来来回回找了一会,才发现路边有一条小小的偏路,才是通向帐篷那里的。
如此摇曳多姿地走夜路,好玩固然好玩,却也差点误事,我在五点半也就是集合去爬公盂背的最后一分钟总算赶到了集合地点。
去爬公盂背,要经过上坪村,以及走一段山路。太阳渐渐升起来了,浑然不觉中天已大亮。走到一处豁口,远远望去,连绵起伏的青山一座一座,层层叠叠,被彩色云霞托着的太阳更远在青山后面,放出夺目的光芒,多么壮丽的景观!
我想起曾经在武汉大学艺术展厅看到的一副画,也是层层叠叠的青山,画的名字是:那一年我翻越了千万座山。我莫名被那副画打动,大自然真的会有这么多重山吗?原来真的有!也许画家就是在这里写生的吧?而此画的意象,我曾经理所当然地以为是走出去看世界,但此刻我意识到,翻越千万座山,何尝不能是回归大山深处呢?也许这是更高级的意象。
公盂背可以爬两个山头。一座小一点,山体垂直而上。但巨大的岩石棱角和岩石缝里的树,都为攀爬提供了便利。平台很小,八九个人就会显得拥挤。从平台放眼望去,洼地里的村子和梯田就像巨大摇篮里小小的婴儿。
另一座山体不仅垂直而上,而且岩石细小、无树,险峻得多。好在最险峻的地方有绳子用以攀爬。
一开始确实有点战战兢兢,在等着别的户外队荡着绳子下来时,我坐在坡道上一块凸出的小石头处,上面不断地有小石子滚下来,虽然没砸到自己身上,却不免心惊肉跳。后来不知怎么,等轮到自己爬时,也就很自然地抓住绳子,一点一点地往上爬了,脑袋里没有一点杂念,顺理成章就征服了看起来那么可怕的地方。果然很多时候,我们恐惧的只是恐惧本身。
山上的景观自然是峻美极了。不远处几堵险峻的峭壁一眼望不到底,让人在恐高中,又忍不住赞叹不已。
6.
沿着森林边缘,再次远离公盂村,踏到平整的柏油路,看到崭新的楼房,心里五味杂陈。
在山里做了两日神仙,又要变回凡人,不甘也不舍。然而,能怎么样呢?自己又不是真的神仙,七情六欲、各种羁绊、各种焦虑又将紧紧地贴到身上,可如果没有现实的各种虐,人又哪来逃离时的畅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