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敲心坎
董修宁
上午在餐厅吃饭,窗口的师傅一遍遍说,烩面啊烩面,打卤烩面……。果然有几个老师应声过去就餐。做生意真的需要吆喝啊。
定格在我心中的吆喝声,要比这丰富的多。
那年,我有上了乡立的重点初中,成了寄宿生。学校没有像现在一样上下铺的铁床,都是自己从家里自带的木床。几十个学生,人挨人,睡前当然有一番的叽叽喳喳,真正酣睡的时间,太短了。在黎明觉的甘甜里,有一个声音往往准时把我们唤醒。“卖豆芽儿嘞——”。是托着长长尾音的标准的男中音,浑厚而苍凉。
这个普普通通的叫卖声,不但唤醒了我,还让我这个多情善感性格的人为之感动,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端的亲近感。
刚上初一,未曾涉世,对外面世界的波诡云谲,一无所知。我那时的心里,像众多农家娃一样,充盈着跳出农门而发奋读书的豪情。每天都做着五彩斑斓的梦,这个素昧平生的生意人的吆喝声,迎合了我溪水般透明的素志和火热的激情,怎能不与我“心有戚戚焉”?
八十年代初的农村,商品经济方兴未艾,村街里的小卖部很少。人们购物还主要依赖走街串巷的个体商贩,街上还不时有推独轮车的生意人。那个卖醋人,进街就喊:“打酽醋包——”这个“包”字当然是撮口发出的,不是字典里的音色,托着长长的尾音,像是戏词。
村民称这个人为“老郭”。他的村庄离我们的村子大约十里地。这个距离让今天的人望而生畏,但对于一个腿脚伶俐的生意人,算不得什么。
老郭穿着邋里邋遢,衣服上常常看到不规则的针脚,说话也口齿不清,但他卖的是纯正的谷醋,醋味馥郁。别的卖醋人,生意冷清,唯独他的独轮车旁熙熙攘攘。村民都拿着空酒瓶,争先恐后地递上花花绿绿的毛票。老郭的醋装在两个瓷坛里,坛子口小,肚大,用白布裹着谷糠做塞子。他拿出用一个竹制的类似勺子的东西,从坛里舀出浑浊的类似咖啡的液体来,一面说,纯正的谷醋,不掺假。
假如老郭的醋不好,是肯定没人搭理的,他还有一个吸溜鼻涕的毛病,到了冬天,就更厉害了。好在,淳朴的乡邻们知道看主流,醋好就好,人无完人嘛。
但后来,老郭的醋竟然无人问津了。流行的说法是老郭不卫生,卖完醋后,还要收购一些做醋的原材料,比如米糠之类。他竟然收铺底里的米糠,那可是铺在床上的啊,人们立马就想到小孩的尿液等污秽不堪之事来。
后来,老郭推着独轮车在街上踽踽独行,一脸的茫然和无助。再后来,听说老郭被一桩杀人案牵连,村街里再也听不到打酽醋的吆喝声了。
老郭其实是一个人过活,没有兄弟姊妹。
上中学的我,学费加上生活费,成了家里的主要负担。我的父亲除了在田间挥洒汗水外,农闲的空隙,也给患上胳膊腿病的人做针灸治疗。这是我爷爷留下的医术,他靠着这医术养活了父辈们,在旧社会里几近小康。但后来西医盛行,这门手艺也靠边站了。于是我的父亲就走出家门,成了走街串巷的游医。不过,父亲的吆喝声我一次也没有听到,倒是有闲言碎语说到父亲,说他的吆喝声是颇有韵味的。
后来,我走出了学校,越来越世故,也慢慢读懂了那些那些走街串巷的生意人和他们吆喝声里的人生况味。
那个未曾谋面的卖豆芽的生意人,天没亮的时候,就起床了。把笊篱伸在长满豆芽的大缸里,捞起后慢慢控水,然后装在两个竹篓里,跨在自行车后座的两侧,吃力地推车出发了。在晨曦里,他含着笑,因为有上学的孩子,有希望。他想让孩子不要像他一样生活,吃点苦又有什么呢?
老郭,这个卑微的单身汉,他心中就没希望吗?在某个月圆之夜,是否也有娶妻的念头?老实巴交的农民,没有走南闯北的雄心,没有投机取巧的智商,靠的是传统的作坊制造,挣几个辛苦钱罢了。
我的父亲,在祖辈留下的赖以养家糊口的传家医术日渐式微的背景下,该是何等的落寞!但为了一大家子的生计,他不能在家坐等,他出去了,他吆喝着,渴望有患者叫住。医生,这个本就是“愿者上钩”的职业啊。作为“游医”的父亲,该受到多少人的白眼甚至讥讽,特别是那些同行们。
哦,我终于明白,那些靠叫卖做生意的人,那些走街串巷挣辛苦钱的人,都是社会的最下层。他们的吆喝声里有透着谋生的艰辛,声声敲心坎。
北宋“苏门四学士”之一的张耒,写了一首《示秬秸》诗:
城头月落霜如雪,楼头五更声欲绝。捧盘出户歌一声,市楼东西人未行。
北风吹衣射我饼,不忧衣单忧饼冷。业无高卑志当坚,男儿有求安得闲。
诗前还有小序云:
“北邻卖饼儿,每五鼓未旦,即街绕呼卖,虽大寒烈风不废,而时略不少差也。因为作诗,且有示警, 示秬,秸。”
作为封建士大夫的张耒,对卖饼者迎着风霜的“吆喝声”用“捧盘出户歌一声”来摹写,可谓神形兼备。张耒从卖饼的商贩身上读出的是勤奋是敬业。由此劝勉儿子“志当坚”。可是这“歌一声”的吆喝声里蕴含的人生的艰辛,张耒是视而不见还是有意规避呢?张耒为官清廉,关切民生,不会读不出的。
只要这个社会还没有达到“共同富裕”,就会有底层民众把,有弱势群体,就会有“吆喝声”,当你细细品味这些回荡在大街小巷的风景时,你会觉得,那声音,声声敲心坎。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