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血脉
杨丽琴
从听到浩宇死讯那一刻起,德海和秀英两个人就像是太空人一样,整天飘飘悠悠的,浮在空中,整日里没着没落的。
世间最悲凉的事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他们怎么也不敢相信,岗头上那一堆新土里面躺着他们的儿子,更想不通的是平时无病无灾,才刚三十的儿子突然间怎么就得了心肌梗塞,撒手而去了?
儿子不在了,不到两岁的孙女就成了老两口子心头的一块肉,他们急切地想见到自己的孙女。或许,这是唯一能够牵引着他们从高空着陆的重力点。
老两口子去集市买了一些零食,再带上家里一大包特产的花生蚕豆,从村头坐上公交车。去县城也快,只一个小时就到了儿子住处的楼下。儿媳妇小梅正下楼倒垃圾,见到公婆,淡淡地问了一句:“你们来有什么事?”
德海阴沉着脸,没有答话,秀英陪着笑说:“我们想宝宝了,来看看她。”
小梅愣了一下,径直走到楼道前的垃圾筒前,扔了垃圾,转身上楼。
德海夫妇在后面跟着一起进了家。两岁的孙女宝宝自然不知道已经永远地失去了父亲,正无忧无虑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手边是一大堆零食。两口子一见,马上想到了自己的儿子,眼圈红红的,不约而同地走上前,小梅却条件反射似的挡在他们前面:“你们都看到了,宝宝挺好的。”
秀英急了,两行泪水顺着脸颊淌了下来,哽咽着说:“小梅,让我抱抱宝宝吧。”说着,绕过小梅一把将宝宝搂在了怀里。可能是抱得急了些,加上一脸的悲伤模样,小家伙吓得“哇”一声哭起来,并使劲地挣脱着,嘴里不住地叫着:“妈……妈……”
小梅不高兴地说:“给我吧,别吓着宝宝。”上前抱回女儿,语气冷淡地说:“看都看了,你们能回去了吧,我一会还有事。”
德海夫妇悻悻地回到家,越想越不是滋味。之前小梅和浩宇恋爱时,德海就极力反对,他嫌小梅整天涂脂抹粉,衣服不是吊着,就是拖着挂着,不像过日子的人,明里暗里给浩宇施加压力。后来,小梅怀了孩子,秀英劝德海看在孙子的份上,同意了这门婚事。结婚后,小梅就没有再去上班,家里吃的用的都靠浩宇一个人打拼。小梅做月子那会儿,秀英去服侍,她发现小梅脾气古怪,动不动数落浩宇一阵。虽然她一再地忍让,没有发生正面冲突,但是小梅一满月,她就急着借口回家了。宝宝断奶后,秀英提出将宝宝接到家里他们帮着带。小梅却说,他们的老套方法现在不行了,她要用自己的方式带宝宝。浩宇在时,小梅没有明显表露出来,这才刚走,态度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俩人的心像浸在冰窖里,拔凉拔凉的。
秀英怨怪德海:“要不是你当初反对他们,把关系搞僵了,至于现在这样吗?”
德海气不打一处来,恨恨地说:“你倒怨起我来了,要是听我的,她能进得了我家门吗?你看看她,一副好吃懒做的样子,从她一跨进我家的大门,我就看出来了。要不是她,浩宇年纪轻轻的,什么时候得了这个毛病?”
德海的这一番话,秀英沉默了。出殡时,她隐约听浩宇的同事说,出事那天,浩宇一早来上班还好好的,十点多的时候,从卫生间出来,一头栽倒在了公司的走廊上,就不动了。同事们见事不妙,连忙送进不远处的医院,可浩宇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就在这个时候,上面来人到村子里搞法律宣传活动,讲解诸如拆迁补偿、家庭婚姻、信访诉求等涉及到群众切身利益的法律知识。村民们被招集去村委会,德海夫妇听了,觉得很受用,还特地就他家的情况做了咨询。宣传的人说,浩宇的房子他们可以继承一部分产权。再有,浩宇是在上班期间死的,属于工伤,他们做父母的和儿媳妇都会得到一定的经济赔偿。
听了宣传人的话,德海夫妇的心落了地,紧接着又浮了上来。小梅从没有跟他们提过赔偿之事,这分明就是欺他们不懂,想自己独吞。还有房子,当初为了儿子能在县城安家,他们把辛辛苦苦大半辈子的血汗钱都掏了出来。小梅还年轻,以后肯定要嫁人,一切都成了人家的了。
想到这里,两人决定去找小梅,要回属于他们的那部分钱。秀英还多了一个心眼,根据她对小梅的了解,就这样跑去直接要钱,不但不会痛痛快快地给,估计会被轰出门去。两人于是商量先旁敲侧击了解了情况再说。
小梅见了他们态度依旧冷淡,秀英从包里拿着零食哄着宝宝叫奶奶,毕竟是一脉血亲,小宝宝含糊不清地叫着“奶……奶……”叫得秀英的心都化了,上前轻轻地抱住了宝宝。
德海的脸色也微微抽动了一下,忍不住也上前要抱宝宝,小梅却不高兴了,说:“不要这样三天两头的往这里跑,过一阵我要找事情做了。”
“那宝宝还这么小,怎么办?要不,我们带回家里带?”秀英又一次提出了带宝宝之事。
“不用!我找人带。”小梅回得很坚决。
“外人带总没有家人带好,再说还要花钱。”秀英以商量的口气说。
“你们放心,花钱是我的事,我不会找你们要一分钱。”小梅像要撇清他们似的,分得很清。
德海看来,小梅是不想和他们有牵连,一肚子气不禁冲上脑门,直截了当地回敬道:“我们咨询了上面宣传法律的人,他们说,浩宇的死,公司会有一笔赔偿金。这赔偿金,我们做为父母,也有一份。还有这房子,也有我们一份。该是我们的,你要一分不少给我们。”
听了德海的话,小梅脸色骤变,转身进了卧室,“砰”地一声关起房门,大声地哭了起来。德海夫妇面面相觑,好一会儿,秀英抱着宝宝走进房里,说:“为给你们买房结婚,我们家底都掏空了,我们只指望着这钱来养老。”
小梅抹了抹眼泪说:“浩宇不在了,你们知道我的负担有多重吗?房子每月要还按揭,宝宝才一周多,以后不知还要多少钱花。你们只知道要钱,考虑过我的日子怎么过吗?”说完还补了一句:“你们现在不正是干活的时候吗?我们村子里很多七八十岁还在干呢!”说完,从抽屉里翻出房本扔在地上:“你们都拿去吧,我不要了,剩下的贷款,还有几十万,也由你们来还吧!浩宇去了,难道我就不伤心吗?他尸骨未寒,你们就这样,宝宝你们也抱走,房子给你们,我啥都不要了……”说着,大哭起来,吓得宝宝也哇哇大哭。
回来的车上,德海坐在窗口,眼睛直楞楞地盯着窗外,油菜麦子刚刚下地,沿路只有三三两两的人在清沟整地。秋风夹着微寒呼呼地刮到脸上,德海的气稍稍平复了一些,他记得那天法律讲座上说,现在法律援助中心可以免费为他们老百姓打官司。本来他还想,能说得过去就算了,毕竟宝宝还这么小,又是他们家唯一的血脉,看来这个官司非打不可了,不然,他们最后只会落得鸡飞蛋打一场空。
回家后,德海通过村里干部找到了法律援助中心,上诉到法院。经判决,德海夫妇得房屋折合款和赔偿金共22万元。
从县城回家后,德海夫妇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俗话说:公凭文书,私凭协议,法院判的,是板上钉钉的了。过了几天,秀英给小梅打电话,叫她把钱准备好,他们过去拿钱。小梅却推说,她在外地出差。又过了几天,秀英又打电话给小梅,小梅有些不耐烦,直接回说,现在手头没有这么多钱。就这样,小梅以种种借口搪塞,就是不给钱。德海夫妇俩想了想,觉得不对劲,难不成是不想给吧?就又跑去县城找小梅。
为了能和小梅碰上面,他们坐头一班车来到县城。急匆匆地来到小梅住处,正准备敲门,小梅开门出来了,两人还没说话,小梅不冷不热地说:“我要上班了,今天公司要开会。”
德海上前,说:“平时打电话,你总说有这事那事的,今天我们来了,不管怎么样,你得给一个交待,这是经过法院判的。”
“这一大早的,我就是有钱给,银行还没上班呢!”小梅说着,锁上门,“噔噔噔”下楼走了。
秀英连忙追过去,在后面叫着:“小梅,我们看看宝宝。”
小梅头也不回,甩过来一句话:“宝宝不在家,送走了。”
德海秀英吃了一惊,忙问:“宝宝送哪去了?”
“送哪里和你们有什么关系?她是我的孩子,我想送哪里就送哪里?你们管得着吗?”小梅的话,像腊月的西北风,让两个人不寒而栗。
“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告诉你,孩子姓的还是我们的姓,就是我们家的人,我怎么不能管?”关键时刻,德海记起了法律宣传人员的话。秀英朝老头看了一眼,脸上很崇拜的样子,这老头还挺帅的,头一次看他说出这样的话。
小梅却像没听见似的骑着电瓶车扬长而去。
德海夫妇越想越难过,钱没要到,宝宝也没见到,最窝心的是小梅连门都没让进。以后的日子,要钱和见宝宝成了德海夫妇和小梅之间纠缠不清的话题。半年过去了,他们既没有讨要到一分钱,也没见到宝宝,但却听到一个他们预想之中,但又无法接受的消息:小梅又有男朋友了。
思前想后,德海夫妇只得又找法律援助中心,经法律援助中心调解协商,达成协议:小梅先给了五万元钱,并保证剩下的钱分期慢慢归还,也同意了德海夫妇定期去探望宝宝的要求。
德海夫妇在急切的等待中等来了探望日,他们满心欢喜地来到小梅的家,却怎么也叫不开门,德海拔通了小梅的手机,“嘟——嘟——嘟——”响了很长时间后传出:“你拔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拔。”停了一会儿,德海又拔了过去,还是无人接听。两人的心一下子掉进冷水盆里,难道又变卦了?他们怏怏地准备回去,再想办法。
忽然,一阵音乐声,德海拿起手机一看,是小梅回过来的,他不高兴地接通手机,正欲质问,只听见小梅带着哭腔说:“宝宝出事了!”
德海一听,腿都软了,忙问:“出什么事了?现在在哪?”
“车祸……在市医院。”
医院里,宝宝左腿和右胳膊都打上了厚厚的石膏,脸也肿得很高,雪白的纱布上渗出斑斑血迹。德海夫妇见了,心像被人剜去了一般。在他们一再地盘问下,小梅才说出原委。
原来,浩宇的丧事办完之后,小梅心想,宝宝还小,不记事,自己也正当年青,如果以后,带着宝宝再婚嫁,对宝宝没有任何伤害,她以后也可以无忧无虑地生活。但德海夫妇一再出现,打破了她的计划。为了不让他们见到宝宝,斩断这边的关系,她将宝宝送到了山里的姐姐家。后来,经过法庭的一再调解,她也觉得自己这样做,没有考虑两位老人的心情。既没有尊重死去的爱人,也对不住两位老人。同时,她也知道了浩宇的抚恤金里,有老人的养老金,包括宝宝的抚养金,不能凭自己的一厢情愿去处理。思前想后,她让姐姐将宝宝送回县城,车子在山口歪到山坡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