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粮亲天下(三章)
潘新日
米
米,是脱光衣服的稻,养活了天下人。
米是好东西。我父亲时常端着碗感叹。他这辈子经历的饥饿太多了,看见米,就看见了亲人。
我上学时,家里每星期给我6斤米作为伙食,菜金也在里面。不够吃,我就从家里用罐头瓶带咸萝卜干和炒熟的萝卜叶子下饭。
学校的食堂一并排放着十几个装满大米饭的大木桶,米粒一个个晶莹剔透,远远就可以闻到米香,这种诱人的香味一直伴随着我的整个中学时代。真的很羡慕那些和打饭师傅有亲戚关系的同学,只要他们的手少抖一下,就会多盛好多米。饿,带着响声,把体内掏成空壳。吃饱,是年少时最大的奢望。
河水浇灌的水稻总是那么的饱满,金黄,米质上乘,入口香甜,带着人情味。村子里,大人吃饭,哪家小孩的碗空着,两个筷子一拨,就可以让小孩吃饱。外乡人讨饭,大人用手在缸底一抓,一把白花花的米就递了过去。都困难,相互接济一下是最陌生的爱。
天底下有多少米,地底下有多少人。
米,是人间的仙丹,养活了地球。人类有了米,就有了骨气和辉煌。古人不为三斗米折腰,今人更为五斗米狂生。人,吃的是米,挺出来的是傲骨,每个民族都被米护佑,每个民族都被米养成不屈。米的性格很软,但它能用养分搭建起人的骨骼。
超市里摆着的白花花的大米产至各地,有集体亮相的味道。每次从它身边经过,都会忍不住上手摸摸,粮食的丰满有踏实的感觉,心里的热爱和米一样明亮着。
米的一生是穿越整个夏季的。热,让它们更加丰盈。父亲择稻种,一粒一粒地挑。他把最好的稻子当成来年的种,那里面有他的汗水和饱满的真情。父亲简直就是庄稼的时令,开春的水还是冷的,他就赤脚下到苗床田里,一遍一遍,把稀泥平的像镜子一样光滑。他心疼稻种,给它们安一个最好的窝。
稻芽一直起身子,父亲的腰就弯了下去,他在眼尖着找秧苗里的野草。苗床肥,野草偷吃了养料,长得飞快,如不尽早拔掉,它们就会吃掉秧苗。
我不喜欢插秧,腰都弯断了,还不见功。父亲不,他能坚持下来,秧苗捏在手里,心里已经看到了明亮的米。这是信念,也是希望。多年后,我终于明白,父亲直不起腰,是他一直对米保持恭敬的表现,劳损永远保持了劳动的姿势。
米在水里养大。水是米的同胞姐妹。分蘖、抽穗、扬花,米每成长一步,父亲的头发就白一根。我甚至怀疑,父亲的头发可是米的根系。父亲老了,那些包着米的稻子也老了,都勾着头,在田埂上打瞌睡。乡下,有稻子生长的地方才是鱼米之乡。米,喂饱了乡村。
凋落的老街有一家刘记米铺,早年很是红火。老板守着一个大埠口,把各地的米运过来,售给居民。他的心不黑,米价低,老百姓都去买。卖米的人,手上掌握着乡亲的性命,自然会用米修德。心一黑,米就变质了。后来听说,刘家成了望族,出了好几个大官不说,他的后代,都移居到海外去了。而那些吃他米的人,还在念叨着他的好。
米,就是良心。
老年人爱在我们面前讲富贵人家施粥的事,我们都当作了旧事,不懈于心。如今,生活好了,没有人会到有钱人家门口讨碗粥喝。有年,旅游到寺庙,偶遇寺庙施粥,想不到等着布施的人竟排起了长龙。人,在关爱面前显得是那么的贪婪,这是本性么?
一个人喜欢上米,他就会被米俘虏。米,在人的一日三餐里活着,把人养坏了。糖尿病人被米惯坏了,只能把米当作宠物养在心里了。米,是他们身边的过客。更多的人,和米相伴终身。米,是穿肠的饱嗝,有一股仙气。
父亲的米都含有他的汗味,每一粒都是熟悉的。米,是他一辈子的伙计。他和米共生,米的热量让他精神矍铄,他让米活出了人样。
米,喜欢变着花样养活人。可以熬粥,可以做大米饭,可以做米饼,可以和菜联姻,做出不同口味的食物填饱人心。南方人吃米,北方人吃面。米,一走出去,就混了,米面成了南北方主食。米,也会迷路。走不出来的米就变成了酒。它会让人乐,让人哭,让人醉。变成酒的米就是妖怪,让人成为鬼。
我好多次和长辈一起用餐,都会发现他们伸着笨拙的手指捻掉在桌子上米粒吃,受过苦的人,对米格外的珍惜,米,就是他们的命。
市场上的米都经过了美容,抛了光,有卖相,好像没红火几年。吃惯了米的人,开始返璞归真,老糙米又找了回来。
米,有一颗透明心,他和人心连在一起,让这个世界永远不饿……
冬天的麦地
潘新日
当树叶随着风在空中打着旋飘落时,残酷的白霜会悄然的把寒冷挂在麦子碧绿的叶子上,这时候,大地一片苍茫,白茫茫的田野里寒鸦迈着碎步在麦地里觅食,麻雀轰然散开,在空中画着美丽的弧。
燕林举着长长的竹竿,在稻场里满世界地追着麻雀打,他那个疯劲,逼得麻雀们四散而逃。其实,我们知道,仅凭燕林手里的一根竹竿,想打掉正在飞的麻雀是不可能的。可他依然不依不饶地撵着麻雀跑,惹得那些在墙根下晒暖的老人们笑掉了眼泪。
太阳出来的时候,燕林和幸福拉着我到麦地里放风筝,冬天的风在树梢间呼呼地叫着,听着就有点怕,实在太冷了,燕林裹了裹露着棉花的破棉袄,缩着脖子,流着鼻涕,嗡声嗡气地说,咱们往麦地中间走走,那里面平展,跑起来不容易摔倒。他把线圈递到幸福手里,想让幸福拽着线,他在后面放风筝,幸福也怕动手,他双手套在袖筒里,任凭燕林说破嘴巴,就是不吭一声。燕林实在没法,只好自己拿着线圈往麦地深处跑去。
麦子们是那么地安静,默默地承受着我们这群淘气包的蹂躏。脚踩在它们身上,软乎乎的,像踩在厚厚的绿毯上。幸福胖,脚下的鞋子露着脚趾头,他跑不快,却被旺长的麦子绊倒在地,那家伙耍赖,躺在麦地里不愿起来,他说,青青的麦草味真的很好闻,就像掉在了青草堆里。
风筝越飞越高,皮做的炫在空中发出好听的炫音,小鸟们从风筝下面飞过,在和炫声里遨游,那份闲淡比我们自由多了,幸福眼睁睁地看着鸟儿们围着风筝来回穿梭,心里的翅膀也长了出来,他学者鸟儿飞行的样子,在麦地里飞着,陶醉的状态就像真的在天空飞。
麦子们牵着手在大地上奔跑,漫山遍野都是,这样的时节已经很少有人在田间出没,但还可以看见农人赶着牛在麦地里耙长得过旺的麦子。燕林说,麦子长得过旺会被突如其来的大雪冻死,乘现在大雪还没下,把麦子的根耙断一部分,让麦子停止生长,这样,就不用怕下大雪了。
准备回家的时候,麦地里回响着农人的吆牛调,那么哀婉,那么旷远……
很快,大雪终于如期而至,一夜的雪,静静地行走,把乡村涂抹得洁白无瑕,田野都被大雪覆盖,厚厚的雪像一床厚厚的被子盖在庄稼上,我们冻得直跺脚,麦子们不知道冷不冷?
燕林的小腿上缠满了稻草,没有胶鞋,这样可以防止雪花灌进布鞋里,也可以防止雪化了,打湿裤脚,更主要的是可以保暖。我们都学着燕林的样子,在自己的小腿上也缠上了稻草绳,拄着竹竿,在雪地里疯起来。
此时,除了池塘,完全分不出是谁家的麦地了,雪太厚,庄稼地都成了一个洁白的平面,只有脚踏上去,才可以感知哪是田埂,哪是庄稼。
我曾经仔细地观察过此时的麦子,一棵棵地舒展着身躯,狡黠的绿叶绿剑一般举在头顶上,在雪被间透出小小的细孔,这就是它们的天,有它们梦想的世界。
我们不管那么多了,开始了我们一年一度的围猎行动,狗都是自家的,吐着舌头,口里冒着热气跟在小主人的身后,就等着发现猎物,一声令下,窜出去活捉它们了。
当然,在我们中原地带,可以常见的猎物也只有兔子和野鸡,野鸡有翅膀不好抓,也只有找兔子了。按照我们的经验,此时兔子就藏在麦地的田埂间,只要顺着田埂扒开雪就可以找到它们隐藏的老巢。我们开始在麦地里分兵布阵,我和燕林在田埂两头,其他的都分布在中间两边,不管兔子从哪个地方逃跑,我们都可以抓到它。我们至今都会时常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也会对那些兔子感到惋惜。
由于雪太深,小兔子蹦不多远就会耗尽力气,再也跑不动,乖乖地等我们的小狗或小伙伴们抓到。大自然真是个梦幻的造物主,会造出麦子和动物,给我们人类那么多的惊喜和收获。
不用说,我们每次都会满载而归,为我们的童年增添了无限乐趣。
化雪是最冷的。屋檐上挂满了冰凌,麦叶间支着晶莹的冰架,在阳光下耀着闪亮的翅膀,鸟儿们开始活跃起来,在麦地里飞来飞去,它们是在找吃的,我猜想,是不是有冻醒的小虫子爬出来。但我的猜想是不对的,虫子们都冬眠了,有的就冻死在麦地里,根本爬不出来。
田野又变成了绿色,麦子们又在寒风里昂起了头颅,那份昭然广阔而曼妙。
大人们是最亲近麦子的,都不会闲着,一个个穿着胶鞋,挎着竹筐,为麦子追肥,身影下的温暖感动着整个麦田,来年春天一定会有好的长势。
冬天的麦田宽阔而又充满诱惑,梦想满满,希望满满,青青的麦苗绿了大地,绿着乡村,绿着我们童年的心。
稻子勾头了
潘新日
燕林这货是最多事的一个,他把刚刚勾头的稻子捋满一书包,准备带回去喂鸡,被闲着没事,爱在稻田转悠的二秃子抓了个正着。他拧着燕林的耳朵,把他拽到刚刚捋光了头的稻杆旁边,把书包扔在地上,指着那些光秃秃的稻杆说,你睁开眼看看,忙乎了几个月,他们才刚刚灌满浆,你就把他祸害了。你爹妈是怎么教你的,小小年纪,怎么这么害人。
燕林低着头,干挤着没有眼泪的眼睛,呼哧呼哧地干嚎着。他领教过二秃子的厉害,深知道二秃子不会放过他,就像挨了多大的打似的,就一个劲地干哭,这也是他最后的招数了,希望靠哭让二秃子服软。但任凭燕林怎么哭,二秃子就是不撒手。
燕林还是被父亲狠狠揍了一顿,屁股上起了几条血棱子,他不再干哭,眼泪大把大把地流出来,哭得连二秃子也不好意思了,倒像他做错了似的,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六婶正好从外田回来,她不知道燕林挨揍的事,兴冲冲的对燕林爹说,他叔,告诉你,真叫快,水稻都勾头了,饱满着呢!她逢人就讲,仿佛整个村子只有她最先知道似的。不过,村里人喜欢听到这个消息,虽然好多人都要说,都知道,但是见了面,还是那句话——水稻勾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