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吠零落扶贫路

唐雅冰

 “走在扶贫的小路上，一条条土狗在晒太阳。汪汪汪汪汪汪它们在唱，最怕一串牙印留在我腿上⋯⋯”李蕤一面前行，一面在心里反复唱着自己改编的歌曲壮胆，眼睛如手电，不停前后左右扫射。

李蕤怕狗，怕到了骨子里。起源是因为儿时在上学路上曾惨遭几条野狗袭击，小腿被咬得鲜血淋漓，在床上躺了近一个月，腿上现在还有触目惊心的狗牙痕。从那以后，她与狗算结下了梁子。爷爷心疼孙女，每次上放学都亲自接送，并且为她准备了一条黄竹打狗棍，棍子一端钻个孔系一条麻绳，可以套在手上以免掉落。尽管有打狗棍壮胆,每次见了狗，她依然胆战心惊。

求学、工作、结婚、生子……李蕤终于走出田埂、走出农村，在小城里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落脚点。城里也有狗，不过缺少农村看家护院狗身上的那种野性，而且一天被人抱着、牵着、拴着，“儿子、女儿”地叫得欢，公园里常常一群人围在一起，聊的不是老人孩子就是自己的宠物狗。也有好友曾好心地要送李蕤一只自己家狗狗生的金毛，那可是好友的宝贝。小金毛见了李蕤立即摇着尾巴撒娇地挨了过去，吓得李蕤一下子跳到沙发上，双手乱舞、脸色惨白，大声喊着：“抱走、快抱走”。李蕤怕狗的消息便在圈子里传开了。前段时间假疫苗新闻更是让她几天没有睡好觉，虽然事情已经过去近30年，身体也从来没有出现什么异常状况，可心底的结又拧了一圈。

“精准扶贫、精准脱贫、全面小康……”，习近平总书记的牵挂把城市与乡村、干部与老乡紧紧联系在一起。李蕤被分到了离小县城50多公里外的石头村对口扶贫。村里建档立卡贫困户共有36户，李蕤与单位的其他五位同事各对应帮扶6户。每周星期六和每月17日是固定的下乡扶贫日。自从有了扶贫任务，每周与懒觉告别，早上七点钟前就得出发，8:30前必须到达村上，下午6点过才能归家，李蕤没有叫苦叫累；爱车几次在狭窄的村道上后轮滑下路基，车身被刮花，维修费用去几大千，李蕤没有说心疼；每周没有时间陪父母和孩子，只能一次次给父母孩子表达歉意的苦，李蕤埋在心里；在家里把打扫任务包给家政，自己扫帚都懒得摸一下，一到老乡家就主动带领老乡收拾屋子、下地劳作，李蕤从没抱怨……所有的苦与累李蕤都咬牙坚持着，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可是，乡村小道上那一条条不知何时就会冒出来的狗是她绕不过的结。虽然单位领导担心大伙的健康与安危，为每人统一购买了一把阴晴两用的长柄伞，可以遮雨挡太阳，也可以作为打狗利器，可每次走在扶贫的路上，李蕤依然心惊胆战。

农村的狗真的很多，家家户户都至少有一条两条威风凛凛的狗，而且只要一只狗带头叫起来，村子里其它的狗肯定都会敞开嗓门应和，那尖利的声音此起彼伏，煞是壮观。更有那偷偷摸摸、不声不响，专门背后袭击人的狗，真是叫人防不胜防。同事知道李蕤的软肋，每次都护着她，一起入户总把她保护在中间，倒也平安无事。

入户并不是每次都大伙一起出动，后来，上面要求大家分别走访自己帮扶的农户，看着同事一个个拿着伞分头消失在小路上，李蕤眉头皱成了一团，纠结一阵后不得不左手提着给老乡买的洗衣液、右手拿着伞，硬着头皮踏上乡间小路。路上风景很美，刚刚收完稻子的田里，一群群鸭子快乐地寻找着收割机漏下的谷穗；池塘里残荷梗上，红色的田螺蛋煞是醒目；牵牛花攀着树枝爬得老高老高，迎风张开紫色的喇叭吹奏着秋之曲……李蕤却无心欣赏，紧紧抓着伞柄，手心里攥出了汗来。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草丛里突然蹿出一条大黄狗来，狗腹部胀起的奶子告诉她：那是一条刚刚产子不久的母狗。护崽的狗是性情最凶猛的时候，只见它龇牙咧嘴，狂叫着扑向李蕤。李蕤吓得一面尖叫、一面挥舞着伞阻挡，那声音又引来远远近近、高高低低的一阵狂吠，李蕤几欲哭出声来。正在这时候，一个人影挡在了她的面前，双手胸前一叉，雄赳赳气昂昂地一阵咆哮：“短命的死狗，瞎了狗眼了，好坏都分不清，滚……”那狗真的就夹着尾巴灰溜溜地逃走了。李蕤这才回过神来看看救命恩人，正是她帮扶的吕大妈。一阵寒暄后，李蕤讲了自己与狗的恩恩怨怨，吕大妈看了她腿上的疤痕，放下手头的劳动，硬是陪着她一起走访了另外几户，边走边扯着嗓门骂那些跃跃欲试的狗，倒没有任何一条狗再敢扑出来，最多远远地叫几声宣示主权便偃旗息鼓了。

唉，总不可能每次都让吕大妈帮忙领路吧，这样帮扶不是越帮越忙了吗？李蕤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又警惕地朝路边草丛看去。“咦——”今天怎么有些奇怪？只闻狗声，不见狗影，疑惑间，已经到了吕大妈家，大妈一把拉住她的手：

“太感谢政府、感谢你们了，我家的厨房与厕所都已经改建了，今天你就在我家新厨房里煮饭吃好不好？”

“好，好，好，今天我带了肉，你去土里扯几根莴笋，我今天下厨看看灶好不好用，中午就在你家吃了。”看见大娘家干干净净，厨房、厕所焕然一新，李蕤心情也格外舒畅。

“大娘，你忙，我去看看下一家哈，咦，今天怎么没有在路上看见狗呀。”

“狗，今后你都不用怕了，我挨家挨户给整个村都打了招呼，让他们今后凡是星期六和17号都把狗拴好并关起来。”

大娘裂开嘴，笑得满脸无邪。一阵温暖驱走深秋薄凉，李蕤立即转身走向其他的贫困户，身后，吕大娘的声音远远地传来：“我去扯莴笋，你中午早点回来哈——”

耳畔，狗吠声依然零落起伏，田野里，一畦畦香葱、白菜、莴笋长势正旺，李蕤的脚步，是前所未有的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