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乡村纪实
江初昕
下河挑水
朱子家训开篇就写道:“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要内外整洁。”在过去农村,早上起床第一件事除了清扫庭院外,另一件事就是下河挑水。村庄到溪坝下有一段路,先是走过村庄的村巷,穿过马路,来到一片茶园,走过茶园,就是溪坝岭上一片水口林,水口林里有粗壮高大的古樟树、檵木、榆榔树、苦槠树等,树上爬满了凉粉藤,树木苍翠,遮荫蔽日。从岭头有一排“之”字形的石阶通往溪坝,石阶历经岁月的磨砺,发出幽亮的光泽。
溪坝都是石块垒砌起来的,面上铺整块的青石板,在溪坝上清洗东西都有约定俗成的规矩,上游可挑水,中游洗菜洗衣服,下游刷尿桶、洗粪箕之类的。早上挑水要赶早,这个时候洗衣服洗菜的人还不多,河水非常清洁。父亲常年在外工作,平时家里挑水主要靠大哥。那年,父亲的矿山计划内部招工,父亲把大哥叫了去参加文化课的复习,准备招工考试。二哥也正好高中复习,在学校补课,家里只有母亲和我。作为家里的男人,挑水的重担自然落在我的肩膀上。母亲是不肯让我挑水的,说我正在长身体,不能过早承重,将来长不高。我对母亲的好言相劝充耳不闻,生长在农村里,哪有不干体力活的。平时放假,我们小孩都会成帮结队上山砍柴,山高路远也要把柴火背回家。第二天一大早,我就从床上一跃而起,在厨房里拿来水桶,从梁柱上摘下担水钩。
把空水桶挑在肩膀上,晃晃悠悠朝溪坝下走去。晨曦迷蒙,空气清新醉人。走向一排石阶,就来到溪边。小溪无声无息的流淌着,水面上雾气氤氲,不时有鱼儿跃出水面,泛起一道道涟漪。水口林里晨起的鸟儿叽叽喳喳在树枝上叫个不停,仿佛是一支悦耳的晨曲,给寂静的乡村带来的生机和活力。溪水清澈见底,能清晰看见水里一群小鱼儿自由游弋,时而潜水觅食,时而静止水中。我站在大青石上弯腰把水桶伸向水中,再把水桶倾斜过来,清澈的溪水瞬时流进水桶中,快满时,再将水桶往水里一蹾,水桶里的水就装满了。借助浮力,把水桶从水里拎起。等两只水桶都装满后,水担钩钩稳妥后,就慢慢起身。一手抓住前面水桶木把,两一只手抓住后面。肩膀上承担重担,走起路来变得趔趔趄趄。刚走几步就上石阶,脚就像灌了铅一般。最恼人的是身材太矮,上台阶的时候,前面的水桶会磕到石阶上,水桶里的水就会荡了出来,湿了鞋袜。为了不让水桶里的水荡出来,尽力将前面的水桶拎高点。经过奋力攀爬,终于到了岭头,不由松了一口气,此时多想歇一下,但脚下都是沙土路面,不宜将水桶弄脏了。又咬紧牙关向前走去,过来马路,就进入村庄小巷,在一处干净的石板上把水桶轻轻放下,终于可以喘口气。
歇息了片刻后,继续担起水桶往家里走去,终于来到厨房的水缸前。由于力气小,整桶水拎不动,先用勺子舀进水缸,及半后,就可以拎起水桶,随着“哗啦”一声,倾泻倒入水缸中。家里除了洗衣做饭,还养猪,一般需要挑两担水。
蓄水的水缸时间久了底下就会有沉淀,需定时清洗。洗清水缸时,要把水缸里的水全部舀掉,刷洗干净后,再把水缸蓄满水。这个时候就要挑上四五担水,来来回回脚走酸了,肩膀也红肿了。
挑完水,将水桶倒立过来,架在通风的木头横杠上,如此做是为了不让水桶太潮湿而烂掉。水缸满了,点火升灶,舀水洗米,袅袅的炊烟中平添了乡村的平实和淳朴……
上山打柴
冬季农闲时,农村里的人就会成帮结队上山砍柴火。要是碰到周末,大人也会叫上自家的小孩。人多热闹,再加之山上各种野果的诱惑,也是乐意跟随自己的父母上山砍柴的。大家腰间系上刀鞘,别把柴刀,朝山里进发。
柴火多生于密林深处的杂草丛中,砍伐下来后,剔除枝桠,逐根随山沟运到平缓的地方,再用藤条绑扎牢固。绑扎柴火也是有诀窍的,有一面要平整,便于驼在肩膀上,如若不然,就会咯肩膀,生痛难受。再者,柴火的重量可略微的偏向于头部,这样,驮在肩膀相对轻松点。还有一种,将柴火砍成小段,用藤条或水竹箍紧,中间插上一根粗木棍,样子像榔锤一般,故名榔锤担。榔锤担不咯肩,一次可以都驼点柴火,只是耗费时间。冬季满山野果正甘甜,锥栗、猕猴桃、雀儿柿到处都是,我们小孩不但把肚子撑饱了,而且衣兜也塞得满满的。小孩进山砍柴火,毕竟人小力气不大,大人会事先砍伐下柴火,根据个人的能力,绑好相应重量的柴火,让我们先下山。十几岁的小孩肩上驼上百十斤的柴火,还要走蜿蜒崎岖的山路,这对于小孩无疑是一种考验。但小孩多,一路嬉笑打闹,驼一小段路程就休息一下,如此,慢慢地把柴火驼回家。跟随大人上山砍柴次数多了,脚劲和力气也就慢慢磨练了起来。
柴火驼回家,往地上一丢,如卸千斤重担,顿时一身轻松。歇息以后,还需要用刀砍成三四十公分一小段,柴火砍好后,接下来就是码柴火垛了。柴火垛一般码放于门口的两侧,先用砖头在底下垫平,防止柴火接触地面腐烂。柴火垛的两头是堡垛,所谓堡垛就是把小段的柴火纵横码好,形成相对牢固的两端,中间就可以码放柴火了。一般柴火垛齐肩高,码放得太高容易坍塌。实在码放太高,就必须用树杈打撑脚,以此来坚固柴火垛。
锯木头劈柴火同样如此。锯粗壮的大木头一般需要两个人配合,把木头架在木头架上,用锯先开槽,继而再加大力气拉动锯子,脚踏马步侧身来回晃动,随着“嚯嚯”的节奏声,锯末随锯片被带出,不多时,一段粗壮的木头应声被锯下。两个人配合得好,拉锯也很轻松。反之,不懂要领,乱拉一通,使了劲却达不到效果,这样是徒劳无功的。劈柴火同样如此。木头是有纹路的,只有顺着木头的纹路,就能轻易劈开,即便是长有结疤的木头。锯柴劈柴相当耗费体力,即使是在滴水成冰的寒冬,头上也能冒热汗。粗木头劈下的木柴相对比较大,父亲就会把这样的木柴码放成六角或八角的宝塔型,木柴之间紧紧相扣,底宽渐渐向上收拢,可以码放一人多高,这样的宝塔型柴火垛中间镂空,容易晒干。
整齐的柴火垛是乡下农家的一道风景,柴火垛上可以放置竹匾晾晒萝卜干、南瓜干、梅干菜等,鸡鸭很难够得着。也可以晒衣服被子,随意往柴火垛上铺开,就可以得到太阳光顾。柴火垛里还散发出木材独有的香味,渗透到衣物里,让人为之喜爱。
农家的小院里,规整的柴火垛里散发出柴火原生态的清香。清晨,主妇们将干柴火一根根揽进臂弯里,进入厨房里,瞬间,瓦房上的炊烟袅袅升起,伴随在鸡鸣狗叫,淳朴的村庄中顿时有了生机。炉灶里跳动的火焰映红了主妇的脸庞,不多时灶台上便饭菜飘香,崭新的一天生活便开始上演了。
山里幽静的乡村,溪水潺潺,树木郁郁。农家小院里,一群鸡鸭在柴火垛下“叽叽喳喳”,一只看家的狗趴在柴火垛下,悠然地晒着暖阳,这样闲适而温馨的场景,令人回味无穷了。
放学捞饭
我在中心小学读四年级的时候,三哥读初中时要住校周末才回家,因此晚上做饭的重担就落在我的肩上。农村习惯早中饭吃干饭,晚上不干活吃米粥。每天放学回家就是帮母亲捞饭煮米粥。
平日里也经常看到母亲和三哥捞饭,但真正自己动手去做,又感觉无从下手。母亲早就看出我的难色,头天晚上母亲就把我叫进厨房里,手把手教我说,水舀几勺,米挖几筒,最关键的是米煮的什么时候捞起。这些细节母亲逐一跟我讲解清楚。母亲交代得最多的还是安全,担心火烛,也不要烫到了。说归说,但真正做起来心里没底。身上有任务,放学的时候也不敢在路上玩耍,早早回到家里。放下书包,进入厨房。先生火,将一把带叶的干柴火塞进炉灶里,用松明引燃,顿时烟熏缭绕,整个厨房都是浓烟腾腾。等小干柴烧旺以后,再添加硬柴,把炉灶里的火渐渐烧旺起来。用竹制的水筒从水缸里舀水,嘴里还不停地数着:1筒2筒……直至舀到母亲指定的水量,再从米缸里量出米,淘洗干净后就倒入锅中。下锅后,要用锅铲不停地搅动,防止大米结坨。等锅里的水沸腾之后,就不用再搅动了。这时只要控制好炉灶里的火力,炉灶里的火只要中火就可以了。捞饭关键就是看米粒的变化情况,母亲先前就交代过的,要用手捏一下,米粒中无核为准。头一次拿捏不准,把持不住,生怕错过捞饭的时间。我见锅中的米粒发胀了,时不时就捞出点饭粒来放在手里捏一下,等确定无核以后,用笊篱捞出米饭,放在竹畚箕里,再舀上凉水浇透,爽干水分,倒入饭箩里,挂着厅堂的房梁上,捞饭就好了。锅中留少许米饭,盖上锅盖,用锅铲顶着一条缝,小火熬成米粥。
当晚,母亲从地里收工回家,就迫不及待检验我的捞饭成果。看到满畚箕的捞饭,母亲对我交口称赞。之后,母亲抓了一点米饭在手指上轻轻一捏,微微皱了一下眉,但很快笑盈盈对我说到,捞饭稍微软了一点,这样蒸出来的米饭就软绵绵的,下次记得提前点时间捞起就更好了。另外,米粥的饭粒也少了点,煮起来的米粥太稀了。经过母亲耐心指教,我渐渐掌握了捞饭的窍门。
捞饭过后,锅里留适量的米饭,改小火慢熬,直至米粒开花,米浆浓稠,上面还有一层米粥油,这种米粥最营养。要是哪家小孩奶水不足,就是用这种米粥油喂养。而我最喜欢锅沿边上那层透明的锅巴衣了,沿着锅边轻轻揭下,一块锅巴衣就到手了。塞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咬动,霎时间就化了,满嘴喷香。米粥也是浓稠滑润,盛一碗端在手里,就着自家腌制的咸菜,三下五除二就吃了个底朝天。捞饭第二天清早放在饭甑上蒸熟,这样蒸出来的米饭松散不粘,又非常顶饿。
也喜欢在做饭的时候,搞点野货打牙祭。土豆红薯埋在炉灶的炭火里,煨熟后捧着手里吃得津津有味。板栗黄豆放在火铲里,在炭火上烤熟,香气扑鼻。自从离开家乡后,再也没有吃到过以前那样浓稠喷香的米粥了,每每回想,依旧温馨满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