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我也被困在了时间的轨道里长眠
王欣荧
我接到那通熟悉的电话,穿过车水马龙的街道,停留在一间英格兰酒吧的面前,大门的把手上刻着两个古铜色的牵着手的小天使,面容带着一丝宁静的微笑。
透过一层水烟缭绕的过道,我看见她依然站立在灯光的昏暗处,一副楚楚动人的样子。每次当酒吧里的钢琴声响起,我总能在她的身边看到一串串音符,像一条细线缠绕在她的手指上,细线上绽放出几朵可爱的小花。
她总是这么迷人,可是看起来又有点悲伤。
我凑上去试探和她寒暄。一个温柔的微笑,幸好,她记起我了。
“昨天我又见到他了”柚子小姐的双眼里突然冒出一道光。
我顺着她的话接下去。
“那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我们没有聊天,就在公园的长椅上坐着”
“你们什么事也没做?”
“是的,他好像没睡醒一样,我就静悄悄地看着他”
“那他走的时候对你说了什么吗?”
“我记得他说明天还来看我”柚子小姐眼睛里的光突然又暗了下去。
我没有继续问她,则是邀请她上去和我跳一支舞。柚子小姐两个消瘦的面颊有些红晕,她显是有点害羞。她缓缓把酒杯放在桌子上,又顺手将头顶的大礼帽挪了挪,露出了白皙的额头。我牵着她的手移到了舞台,四周围绕着伴奏的乐队,我向其中一个歌手点头示意可以开始,随后又将目光转移到柚子小姐的身上,以示尊敬。
音乐此起彼伏,我扶着柚子小姐纤细的腰,随着旋律身体忽前忽后,酒吧里弥漫着氤氲,慢慢地笼罩在我和她的身上。远处投射的微弱的光像黑夜的繁星洒在她的脸上,我看到她的头发是亮的,眼睛是亮的,鼻子是亮的,嘴唇是亮的,我的心也跟着亮了起来。
我们像两只蝴蝶穿越到了波光粼粼的湖面,随着微风扑闪着翅膀,缓缓停落在一对年轻夫妇的肩上。他们在小木船里相拥着,好像有无数的甜言蜜语,年轻的妻子被她的丈夫逗笑了,一对瘦弱的肩膀抖动着,将炙热的脸蛋藏在丈夫温暖的臂弯里。
耳畔的音乐渐渐消失,我攥着着柚子小姐的手始终不肯放开,她微微一怔,将身子往后靠了靠,我才意识过来,这段美妙的旅程又到了终点。台下的掌声随即响起,观众吹起了口哨,而我却遗失了那段美好。
我把无处安放的双手藏在身后,一双愚蠢的双脚迟迟不肯离开那个舞台,怔怔地看着从台下突然冒出的几个人从舞台带走了她。眼泪不知不觉已经模糊了双眼,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却像火焰一样烧灼着我。
时间过去了很久,我没有再遇到她,直到接了一个电话,我没顾得上锅里已经烧糊的菜,房间里充斥着滚滚浓烟。我突然看见她靠在在一个白色的窗台上,像在说什么,也没有回头。
去柚子小姐的病房的路上要经过一个巨大的草坪,草坪上坐着一些穿着蓝白条长袖的老人,灰暗苍白的脸像是被老鹰丢弃的猎物,胆小又无助。
“您来了”护士没有抬眼,臂膀里捧着一份厚重的文件。
“她现在怎么样?”
“打了镇紧剂,现在好点了”
“我来晚了,对不起”
“没事,她还老样子。你带日记本了吗?”
“来的匆忙,没带来”
“那你和她聊会天吧,情况应该不算糟糕”
“帮我找个轮椅,我带她出去走走”
“欸,今天演什么?”护士刚准备扭头走开,又补了一句。
“故事家?”我尴尬抿了抿嘴,没有再说话。
空气突然流动地很慢,走道里夹杂着浓烈消毒水的气味使我晕眩。
我将指尖攥进手心,走进病房里,十只指头如十根细针狠狠地扎在心里,流不出血,却疼得心碎。柚子小姐窄窄的肩靠在窗台上,像一根没有小鸟停留的电线杆。
“柚子小姐你好”我做回了那个假笑的小丑,嘴唇的弯度似乎也在嘲笑自己。
“您是?”
“我是那个跟您讲故事的人,可惜今天来得匆忙,没带上我的故事本”
“那您跟我讲讲您自己的故事吧”她将瘦小的身子转向我,脸上还是一抹忧郁的灰色,唇色苍白得与一张白纸媲美,原本宝蓝色的瞳孔变得黯然无光,像一条得了深海恐惧症的鱼即将溺死在大海里。
我缓缓制造出皮鞋在地上击踏的声音,原因是这样能让她感到安心,我一步步蚯蚓般走向她,用手示意她坐在旁边的轮椅上,
“我这有一个故事,和你的很像”
“嗯?是什么故事?”
“我推你到外面走走吧”
“嗯,谢谢你”
不客气。我把这三个字含在嘴里。
房间里窗帘穗像个姑娘扎着的两股小辫子随着外头的风送到脸上拍得生疼。我把手镶在轮椅的扶手上,眼睛盯着她乌黑色的头顶,顺着发梢斜眼望下去,冰冷的皮肤上坐落着一个小山脉,低洼的地方镶嵌着一颗乳白色的珍珠,一串给天使佩戴的坠子。
她将头轻轻靠在轮椅的靠背上,我看到她的鼻梁上几颗晶莹的汗珠,
“有点热吗?”
“今天好像有点冷呢”
“我看你鼻子上冒汗了,想说你是不是有点热了,外套脱给我吧”
“今天好像有点冷呢”
“你怎么了?柚子小姐”
“今天我没见着他”
“你会见到他的,那在见他之前,我们先聊会天吧”
“你刚刚说你是做什么的?”
我把一副看透世界的脸凑到她面前,
“为你讲故事的”
傻瓜,你怎么又忘了。
“噢,我想起来了,你要和我说你的故事,你快说吧,我很想听”
“好的”
我将轮椅放到一旁,扶起她走到一块寂静的草坪,她看起来很满意这里的景色,眼神里透漏着我熟悉的那道光。
还是那个讲烂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我认识一个女孩,她住在我对面的一条街道上,有一次我们在斑马线上相遇,当时我牵着一条狗,她也牵着一条狗,两条狗突然把牵引绳缠到一块,我看对面的绿灯烦躁的闪烁不停,就牵着两条狗和她一口气跑到了对面”
“然后呢,然后呢”
“你别急,我还没说完呢”
“我们气喘吁吁地停下来相互给了对方一个尴尬的笑容。我说对不起刚才情况特殊,不得已把你带到了这边,可她却说本来也忘了自己是从哪边过的马路,我当时没想太多,还以为她在开玩笑。”
“那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患上了早期的阿尔茨海默病。就是刚开始会经常忘记一些事情,比如忘记早上是不是吃了早餐,忘记去超市要买什么,忘记自己在网上已经买过的牛奶。”
我偷偷望向她,可她的脸上并没有浮现我想要的样子,还是像个幼稚的孩子努力竖着耳朵听有趣的故事。
“我和她第二次见面是在医院,那天我刚做完体检出来,看到一个背影特别像她,想凑上去叫她但却不知道该叫什么名字,我有点手足无措,担心她马上就会离开。后来帮我叫住她的是一个护士,护士手上攥着一部手机,我站在她的侧面,我看见她的脸上慢慢长出一朵花,粉红色的。她一直对着护士道谢,随后才转向我的方向。我们的视线刚好碰撞在一起,呵,我不知道怎么突然想到海天交接的那一道曙光,我想... ...”
“我想你应该是被她给迷住了!”
我有些惊讶的看着她,那张白皙的脸庞浮现着几朵粉红色的小花。我对她笑笑,
“那不是迷住了,那是爱上了。”我突然饶有兴致的说。
“哈哈,那你们在一起了吧?”
“没有”
“为什么?”
“可能是她不记得了吧”
“这怎么可能忘记呢?”
“那天在医院和她见面,其实是她刚被诊断病情已经开始恶化的消息。”
我偷偷看着她脸上微妙的表情,像一只迷失在森林里的麋鹿,时而顿挫的眉头显得些许着急和担忧。
“我鼓起勇气上去和她搭话,我的嘴巴有点颤抖,说错了好多词,惹得她笑出了尖尖的下巴。我们一起走过春夏秋冬,每个季节像披了一层薄纱,我们相拥在一起,却突然被一阵风吹散了”
柚子小姐摸了摸锁骨上平躺着那颗珍珠坠子,用食指和大拇指包裹着,慢慢移到唇边,突然又将看向我,心里像是有些东西想讲又没讲出来。
“这个坠子看起来你很珍惜它”我转了一个话题。
“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它好像就一直在我身上,拿走它的时候又觉得心里少了点什么”
“这么说你是忘了它从哪里来的?”
“我记得好像是在... 是在家里,不对,是别人送的,好像又不是...我记得的的,是我捡的...是...我不记得了...我...”她的嘴唇开始慢慢颤抖,眼神开始飘忽不定,两只手像一个被训斥的小孩慌乱地不停交叉摇摆。我急忙凑过去把手安放在她的头顶,安抚她颤抖的双肩,
“没事没事,想不起来没关系,我们聊别的话题好吗?你还想继续听我的故事吗?”
柚子小姐显得有点迷失,努力挣脱我的手掌使劲敲打自己的头,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我忍住眼眶里的泪珠,再一次揽住她的肩膀,把脸靠近了她,我的耳朵充斥着她急促的喘息,好像我变成了一只残忍的怪兽,想要把她塞进肚子里。
我把她扶到一旁休息。
“对不起,我刚刚有些着急。”
“没事,现在好点了吗?”
“嗯,谢谢你”
“我的故事你还想继续听下去吗?”
她没作声,我继续讲了下去。
“有天本来我们打算一起去挑她的生日礼物,我在一间首饰店等她,可是等到晚上她还没来。我打了电话给她。我问她现在在哪,她却说在家里看电视。我没有责怪她,和她说在家等我我有个惊喜给她”
“什么惊喜?”
“一串珍珠坠子”
她漫不经心的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条链子。
“她一直都戴在脖子上没有取下来。后来我们打算结婚,那天她穿了一袭白净的鱼尾长裙,额头上镶嵌着几颗翡翠组成的头冠,颈上那串珍珠坠子闪闪发光,映射出她动人的模样。那个时候我很幸福,直到司仪询问新娘愿不愿意嫁给新郎的时候,新娘迟钝了,好像忘记了她眼前的人,变成一只麋鹿匆忙逃离了这个对她来说陌生恐惧的地方”
“那后来呢?”
“没有后来了。只有每个星期都去医院看望她,给她讲讲故事,放她爱听的歌,给她讲笑话,就希望她哪天能记起我。就这样过了五年,噢对了,我养的那条狗和她养的那条狗生了一个宝宝。”
她没有说话,沉默地像一座寂静的幽山。
“我的故事讲完了。”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蹲在她的面前,把手轻轻放在她两个膝盖上。
“扶我回去好吗?外头有点冷”
“走吧”
我关上了话匣子,风声萦绕在我的耳畔,我和她就像两根被扯断的红绳,裸露的飘散在半空中,有人拼命想拽回来,却有人拼命想拉回去。
回到病房后,我依旧嘱咐了护士然后准备离开,柚子小姐坐在白皑皑的床边,一袭肉粉色的披肩包裹着瘦弱的脊梁,我透过门缝看见她两个窄窄的圆肩不停地在上下抖动,像一只迷失的麋鹿淌着泪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