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麦田”
周童
前几日,在老家准备回返的时候,母亲说:“我这里有你姥姥曾经用过的毛毯,你要吗?”母亲一边问着,一边称赞着老物件的质量要好过现在多少多少倍,然后从里屋抱出一条粉红色的毯子,毯子四周被玫红色的绸缎包着,看上去,即温馨又雅致,像极了开在岁月里的一撮桂花。
我想起来 ……
那年春天,她放了小脚进城,来到姥爷的银号,开始了城里人的生活,操持着大家庭的日子,就像守护麦田的农妇,陪伴着一茬又一茬麦子抽穗、拔浆、日渐丰满。
她是个一辈子爱美、爱生活的女人。常会拿了有限的粮食,做成各种各样花式的面点来调剂孩子们的胃口。舍不得扔掉的碎布头,积攒多了就用糨糊刷了,一层一层贴到一块儿旧木板上,整个板子被蓝、黑两种颜色霸占,偶有一星半点儿的小花布露头,远远看去,竟然像一幅画那样有意趣。阳光充足的时候,这块板子就会放在黄灿灿的日光里晾晒,偶尔我也会跑过去摸上一把,然后大声喊着:“布疙呗已经干了,姥姥,赶紧把它揭下来吧!”她不紧不慢地说:“还得在晒上几天才行呢,现在可不能着急。”我盼着那天的到来,那一定是温暖有着鸟唱的午后,她来到木板前面,轻轻掀开一角,一大块布就硬挺挺地翘起身子,略略地抚在她的手臂上,懒洋洋的从板上掉下来。我在一旁站着,在院子里的那棵枣树下,歪着脑袋,看着她柔和的轮廓在光里轻巧地忙碌。
先打鞋样,然后按着它剪下来若干个,用自己搓好的麻绳一针一针的串连在一起。我依旧偎在她的身边,看着她抬手扬起锥子或是针在头皮上划两下,再用它们去扎厚实的鞋底儿,就这样举举落落反复着,一双鞋就做成了。她肯定是个魔法师,一堆破布头在她手里,摇身一变,成了载着家人成长并远行的航船。我猜,她不会想到,现在的人会把这种事情比喻成“爱”,在她看来,这就是生活,是生活里微不足道的点滴而已。
她喜欢穿自己缝制的浅色衣服,春天、夏天肯定是白色系,秋天、冬天以浅灰色为主,立领、偏襟、盘扣,配上她粉白色的皮肤简直好看极了。她如此“招摇”,像摆在初秋或是春尾的荻花,不娇媚,在众多困扰的杂事面前,坦荡地盛开,我喜欢毛绒绒的荻花,蹭在脸上、身上,所有的不快和忧郁都会被这样的柔软融化掉,心暖了,整个人才会变得温暖呀!整个人暖了,周遭事物也会被潜移默化的感染。于是,我记忆里的那些时光,总会荡漾着一丝微甜,总是会有一束微光照进我向前的旅程。
我看了一眼沙发后背墙,这是她亲手剪了装裱好送给我的。四幅并排,春天的兰、夏天的荷、秋天的菊、冬天的松、梅,浓烈的火红压在月白色的丝绸上,客厅的顶灯微微亮着,母亲在靠墙的一架钢琴上弹着曲子,这房间,仍旧是一派岁月静好、福锦绵长的样子。
我尝试模仿她把四季之好落于纸上,起先是布局、打稿,后又上下端详,在下定决心时,好像听到她细微地笑声,于是,我也咧了咧嘴跟着笑,看上去显得有些莫名其妙的气氛里,我手里的夏荷一瓣一瓣掩映交叠;秋天里的菊花长发卷曲醉语呢喃;冬天的松、梅,一个松叶硬朗,一个花朵润圆,而春天里的兰,也在幽幽地散放着岁月的香气。日子就在这样的快慢;张弛;阴柔里踱着脚步,耳边不时响起起清风的声音。
麦收后,陪母亲到郊外的田野处散心,成片的麦田里,穗子早就不见踪影,麦浪自然也偃旗息鼓,不过入秋的金黄还是涂抹在被称之为“丰收”的地方。大自然的妙笔,似乎比凡高的色彩更浓厚,比席勒的画更乖张,或许,用乖张形容埃贡的画不太恰当,只是,在他笔下,大地之于我们似母亲,似拥有丰茂肢体的女人,又似乳汁滋养下茁壮激昂的孩子。我们就这样澎湃万千,继承并沿袭着优秀的基因,这一切都是谁的功劳呢?
母亲站在客厅门口,手里仍旧搂着那床毛毯:“你要就拿走,不要就留下,你姥姥从小那么疼你,你呢……。”她说话时大都一幅严肃、认真的样子,习惯用冷调子,传达一种温暖与关切,我连声说着:“要,要,我要把它拿到我的新房子里去。”
我把它铺在三楼卧房的大床上,一边整理,一边在心里念念有词:“姥姥你看,这是小童的新家,从今往后,你就在这里陪着我吧。”
暖色相融,我又奔跑在无边无际的金色里,这遥远的“麦田,”仿佛是专门为我定制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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