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折戟的远方
沐墨
1、
谈点爱情?我知道,自己已无如此余裕。30岁,公务员,没有节假双休,非常冷静的头脑只有一个焦点,要工作,要为生活挣脱困窘。万物都如浮云,只有扶贫真实。这是扶贫攻坚大会的宣言,也是我对未来的期待。
可是,艰难度过的扶贫6年,在水一般浸漫的黑暗和无奈之中,已一千遍的证实了,纸上填充脱贫,是一种带血的远方。
“你到底什么时候跟我结婚?”
一个月前,徐敏在电话那头这样问我。那时,我们的扶贫队伍中的第一书记曾坚,由于心脏病突发,在乡下扶贫岗位上倒下去就没再醒过来。
“等我一下,回头再打过来。”乡下山高路远,急救条件有限,一个未满40岁的生命溘然长逝,令人伤感。徐敏说:“等我一下,等我一下,你要我等到什么时候!”
我和徐敏是在一次偶然的场合里认识的,属于怦然心动的那种,可是,时间久了,爱不爱似乎彼此都没那么深刻。我们都是大龄青年,冲着结婚的目的认识的。认识两年了,在一起的时间极少,主要是电话微信联系。
我的工作如此,驻守边远农村搞扶贫,很少有时间回县城,谈个恋爱弄得精疲力尽。白天走村窜巷,上山下山,“精准摸底,灌滴输血”,夜晚加班到很晚,还得陪女朋友聊闲天。房子,结婚,晋迁,几乎所有的问题,我们都需要重新冷静和解释之后才能交谈。我们经常同时谈论同一个话题,观点却完全不着边际。我们就在这种深刻的误解中,热烈地,似爱似恨咬牙切齿地相恋,还曾经赌咒发誓永不分手。
世界从来不是非谁就活不下去,尤其是没有稳固根基的恋人之间。我们没有走到最后,表面原因是我的工作,说到底还是缺乏理解和信任。
“公务员有什么了不起的!”徐敏劈头盖脸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是这样说的。
看来,公务员在体制内的名声还是不错的,连骂人都能带上这句。6年了,工作中也经常听到这样的骂声,听久了,耳根子硬了,厚着脸皮权当恭维聊以慰藉。可是,徐敏给我的这最后一句,还是让我难过了好多天。
干这行久了,身体发出的每一次警报,让我觉得三十岁的自己已不再年轻,这种初老的症状,在意志上不断迫使自己成家的念头。漂泊的心,或者说苍老的心,更趋于停靠的意向。身边的同事,有的疲劳致疾,有的身累而死,即便得到盛誉,我们仍在贫穷的深渊。公务员是没什么了不起的,拿着最低廉的薪水,做着最辛苦的工作,我们穷得就只剩下工作了。
对于贫困户的认定标准太笼统,我们的工作范围大得无法想象,因学致贫、因病致贫,扶智、搬迁、产业脱贫,雪片一样的纸,长征一样的路,忙到手脚抽筋,大脑萎缩。媒体经常爆出公务员群体各种明的暗的待遇,群众骂起公务员来也是毫不留情的,但底层公务员的生活、收入状况没人能够了解,对于冷眼相待,我们能做的不是争辩,而是沉默。扶贫工作,整个把我们自己也扶进“贫”去,难以脱出来了。疲劳,病痛,分离,枯燥,无望,每天被这些东西纠缠在一起,所谓公务员社会地位高、收入有保障、稳妥可靠、前程可期等等,堂而皇之的背后是道不尽的辛酸。
2、
在驻村的某个晚上散步,一不小心走远了,我遭到了一场被袭击的危险。
乡村的夜晚很美,溪水悠扬地流淌着,两边时而竹丛,时而田野,空气芬芳,几点星子,一弯月牙。这种美境,适合谈情说爱。可当我从天上回到人间,顿感身后一阵麻痛。头被人敲击了一下,晕眩中,只看到烟头的光亮在一闪一闪。
等我醒来,躺在别人有的床上。原来,我被老乡救了,那个打晕我的人是二流子,见我独自一人散步,想劫点财。老乡见此情状,拿着锄头大声呵斥向二流子冲去,狂徒除了拔足逃跑没别的办法。
这个拔刀相助的老乡,正是徐敏的养父。徐敏在农村长大,高中辍学外出打工。后来徐敏亲生父母的出现,将她从中下贫农的队伍中拯救出来。徐敏生父是县文化馆的工作人员,当年为躲避计划生育,无奈把徐敏送人。徐敏接回县城之后,生父悉心调教,使徐敏不仅从贫农队伍中脱离,还通过高考一举攻入高等学府成为天之娇子。毕业后,徐敏回到县城承了父业。这样的选择,也许是徐敏出于对自己家庭的考虑,尤其觉得对寡居于乡下的养父的亏欠。也许是徐敏曾有过一段北上广漂流打工的经历,已不再向往大城的那种挤得头破血流的生活。生父当年把她从打工处找回来高考,已22岁的她,虽有点羞赧面对,但她还是努力拼了一把,为自己将来稳定的生活。大学毕业,26岁的她无意继续考研,对于这一点生父有点失望,但女儿能回到县城回到自己身边,亦是好的。因为他一直引以为荣的儿子硕博连读,最终“嫁”给了远方的城市,“嫁”给了某个独生家庭。女孩子格局狭小,安求稳定,这一点,不见得是一件坏事。只是,徐敏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徐敏比我大三岁,她养父介绍我们认识时,她已参加工作8年。在我的印象里,徐敏是那种初见平凡,再见惊艳,细看不透的女孩。
那天,我从她养父家里醒来,她正好放暑假在乡下逗留。我与她对视数秒后,被那在灯光下腼腆转过去的侧脸打动了心。养父那会儿正靠在门框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养父虽然嘴笨,但他最终还是促成我与徐敏的交往。开始时,徐敏有点抗拒,我打电话、发微信,她都是爱理不理。你说她是那种不着人间烟火的女孩,她又不太像。像其他相亲女孩一样,她也要求有钱有钱闲。她说自己不穷,经济上门当门对,能力上对能门当户对。这话倒也不假,尽管这是一个扶贫干部和一个扶贫对象的女儿的邂逅,但我从未把她当贫困户看待过。
徐敏的生母听说我们要在一起,幽幽地说,他们期待的是她能嫁给一个自己喜欢的人。生父却悻悻地说,都干着一份体制内的工作,不知是否真的适合过日子。生父言外之意,大概就是徐敏心中所虑。基层扶贫,非第一书记,工作没有太大的提升空间,一般科员的生活本质就是“混混饭吃”。更何况,徐敏总在电话里,有意无意地左一句“发狠工作”,或一句“我们结婚,是不是得考虑买个房了”。最让人受不了的是“如果你有困难,我自己有积蓄,父母也可以帮我”。我非农门出身,却是寒门子弟,身为家中独子,责任重大,父母绝不允许我“入赘”式娶妻。
可徐敏无意跟我父母一起生活,尤其是我的母亲,由于身体不好,常年需要人照顾。徐敏说,房子首付她可以,都不是问题,问题在于我们适不适合结婚过日子。
3、
公务员貌似站在婚恋市场的顶端,但真要结婚的话,
这个职业的人却不是一个好的选项。徐敏养父,一直看好我,是因为在他眼里,我是“公仆”,他向徐敏描述的那个完美的人物,实际上不存在。这在后来,徐敏与我的交往,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优越感,让我妄自菲薄地证实了这一点。
只是,“年纪大”的软肋是徐敏的心头“恨”,大学四年没谈过恋爱,毕业就已属大龄青年。何况,徐敏还没任何恋爱的经验。和我在一起,徐敏觉得恋爱就意味着婚姻。然而,动真格的时候,很多现实的问题,她不能接受也不能面对。
交往快一年的时候,见感情发展遇到因为房子、父母等外界的重重阻力之后,我算是尝到了爱情苦涩的滋味。我曾想过后退,但分手从来都不是那么洒脱。
当我意志消沉,身边一起驻队的曾坚,还会常常安慰我,叫我不要轻易放弃。我也知道,到了这年纪,男女之间,谈爱情太奢侈,过日子,找个合适的人就可以,可偏偏我和徐敏都是那种幻想浪漫的人。
看得出徐敏对这份感情也很执著,目标定了,就不想轻易改变轨迹。市委下发通知,要求扶贫干部发扬“五加二”、“白加黑”的精神,及时为村民服务。因为工作原因,我常常不能按时回家。每到双休,徐敏不仅主动到我家去看望我的父母,还到乡下来陪我工作。她文笔好,在我背后帮我了不少忙,每次她替我写的材料、报告,上面的领导看了都赞不绝口。
像徐敏这种能干的女孩,放在一个小小的文化馆里显然有点屈才,之所以能看上我,多半原因是迫于年纪。我对相亲是不抗拒的,经历过很多次感情,也终于过了注重皮相的年经,也希望对方经济上实力能好点,职业最好是老师,那样的话,有了孩子,便无后顾之忧。
看到徐敏的时候,我知道我是喜欢她的,的确喜欢,千真万确,毫无办法。只是,家庭的羁绊,经济的拮据,使我难以自信地表达心中的爱。
那时,曾坚还没死,一干人在小镇的夜宵摊喝小酒。曾坚的老婆在县文联当差,经常给队里的未婚大龄青年介绍对象。
“你们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嫂子就不信找不来!”在我遇到徐敏之前,她也曾这样对我嚷着。
徐敏能最终靠近我,曾坚的老婆,也是出了几分力的。徐敏是那种老式的文艺青年,热衷诗词歌赋琴舞棋画,这正巧也是曾坚老婆的心头好。因此,每当她们聚在一起,总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算起来,我们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拿笔混饭吃的,但究其趣味却大相径庭。写材料与写诗赋的人,坐在一起,互相揭短,彼此谩骂,直到摊子打烊。
徐敏消除了我对其他女子的兴趣,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我只能说,在爱情里,有时候才华是一个很好的催化剂。但我还是有保留,精神层次越高的女孩,对物质上的要求也不会低到哪去。
母亲身体明显好转,自己能料理家务,父亲还在外头做些小生意,只是徐敏一直以居高临下的态度来说婚事,我心里有点别扭。机关纵然“水”深,但也不薄基层干部,因为扶贫工作突出,我已被列为提拔的对象。可徐敏却笑笑说,我在意的,并非这些。
那么,是什么?我想我最终没能使她明白我的心,但我多少还是看懂了女文青内心的清高和矛盾:浪漫的天真加无恃无恐近乎苛求的完美。
不管怎样,那时分分合合几个来回,让我觉得徐敏这个人缺点不少,但能妥协,闹情绪的恋情起码还是有感情可言的,因此,最终没分成。
4、
徐敏生父母知道我们交往的事,虽然一直不同意,但也没有坚决反对。
那天,徐敏突然提出去他们家吃饭,这心思,应该是父母的。去,还是不去,这是一问题。
一整天我都在想这件事,她的养父是很通达的人,告诉我喜欢就勇敢点,挑明了说,不能再拖了。我也不想拖,但没钱没闲,一切都没有着落。我自是不敢多言,在徐敏面前,我几乎有点自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