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年的“农转非”情缘
江志强
40年前,改革开放刚起步,父亲从部队转业,分到一家钢铁厂工作。父亲的几个发小也在这个企业工作。只是,父亲的“身份”和他们不一样。父亲是农村制合同工(简称农合工),他们是城镇制合同工(简称城合工)。虽说都是“合同工”,但享受的待遇不一样,收入不一样,生活档次也不一样。城合工吃的是“商品粮”,在工作之余读书、钓鱼、打牌,很是快活。父亲却要扛着锄头下地劳作,面朝黄土背朝天,很是辛苦。城合工大多只有一个子女,生活压力小。父亲膝下却有两男一女,艰难程度可想而知。
然而,父亲却很知足,他调侃说:“当了几年兵,转业当工人,下班是农民,咱是真正的工农兵之家。”
改革开放冲破了思想的闸门,父亲慢慢地“不知足”了。他发现,城合工的孩子能够接受很优质的教育,读大学的机会越来越多,而农合工的孩子却在延续着祖祖辈辈“修地球”的命运。对此,父亲对我们极为严格,要求我们努力读书,争取考上大学,跳出农门,改变命运。尽管我们极为努力,父亲却并不抱太大希望。皆因,农村的教育条件与城市不可同日而语。
1986年之后,企业为了留住人才、提质增效,根据上级指示,实行农村制合同工及其家属的“农转非”政策。一时间,数千名优秀农合工,只要工龄、厂龄、资历等方面符合要求,皆可“跳农门”,全家都受益,尤其是他们的子女,跟着父母涌入城市,接受高品质的教育,进而改变了人生。
在单位里,父亲多次被评为优秀党员、技术能手。然而,他进厂时间短,被“厂龄”这道硬杠杠卡住了,只得苦熬,熬到规定年限,方可解决。
1991年夏天,企业的改革步伐加快了,那些对企业有特殊贡献的农合工,可以破格解决“农转非”问题。父亲因为踏实苦干,业绩颇丰,解决了多项设备难题,单位破格解决了我们一家人的户口问题。
消息传来,全家上下喜气洋洋。父亲唯恐“夜长梦多”,抓紧一切时间,办理各项手续。他骑着那辆天津飞鸽牌自行车,口袋里揣着“石林”牌香烟,在老家的村里、镇里辗转奔波。终于,全部手续办理完毕。母亲、我、弟弟、妹妹,统统跟着父亲进了城。
然而,刚刚小学毕业的我,却对农村老家依依不舍,舍不得那些童年的玩伴。很快我便发现,自己的“依依不舍”只是一厢情愿,伙伴们对我并不留恋,目光中甚至流露出强烈的妒忌神色。
后来,我明白了,他们之所以“妒忌”我,缘于我“身份的转换”,缘于我们家吃上了“商品粮”。在那样一个年代,农村与城市,农民与工人,存在着“壁垒”,不仅是生活条件的差异,更有诸多文化层面的差异。“农村人看不起城里人,城里人瞧不上农村人”,是那个年代特殊的社会现象。
进城之后,我和弟妹分别在厂办学校读书,接受了良好的教育,先后考上大学,之后在城里工作、成家。而我的那些农村朋友们,很多人初中没毕业便扛起了锄头,延续着父辈们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
……
如今,父亲已退休数年。和父亲坐在一起,我们时常唠起当年解决户口的经历,老人家感慨不已:“咱家当年的‘农转非’问题顺利解决,成了天津市户口,提高了生活水平,接受了良好的教育,这是我在过去四十年里对这个家庭最大的贡献了。”
倾听父亲之语,我们无限唏嘘。
不久前,我回老家办事,与几位童年好友聚到一起。如今的老家,早已不复当年的模样。村里的朋友们早已不再面朝黄土背朝天,他们住着和城里人一样的楼房,开着和城里人一样的轿车,他们的子女们接受着跟城里孩子一样的教育,他们的生活水平与城市的差异日渐缩小。他们的思想、观念、梦想,已经追上甚至赶超了进城多年的我。
返津后,我沉思不已。当年的“城镇户口”,一度受到乡亲们的“妒忌”,一度成为我们引以为耀的光环。身处新时代的洪流里,这道光环却日趋黯淡,早已不被农村人所羡、所忌。“农合工”“城合工”“农转非”“商品粮”……这些特殊年代里的“特殊符号”以及与此相关的复杂情感,已卷入时代的滚滚洪流,徒留记忆……站在新时代的大潮中,只要撸起袖子去奋斗,我们的梦想就一定能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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