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灯窗更明
段奇清
“读书窗上纸偏白,跃马街头尘不红”。这写的虽说是初雪之景,可它告诉人们,窗户与读书有关联。
儿时,父亲每天从地里收工回家,多是依然忙碌着,不是编箢箕,篓子、箩筐,就是织草鞋,挽缰绳……做这些时,除了雨天,父亲都是在门前的场地上。而当父亲在农活与家务中也有难得的闲暇时,他也会捧起一本书来读,这时的父亲一定是在屋子中的窗下。当时幼小的我并不明白,看书的父亲何以不像编织物什时在院子中。
等到我上学后,能看书了,我也爱坐在窗下。这时才明白,原来窗户隔出了一方静谧的天地。我看着书不免会想:“哦,窗户是专门为读书而开的。”
由于窗户所处的方位不同,光线有明亮一些的,也有暗晦一些的。人们会说,书桌就得安放在光线强的窗下,这样对保护我们眼睛有好处。儿时,我家的房子坐北朝南,按这样的说法,书桌应该放在南窗下。南窗不仅有强光,在门前场地那边,还有一小片菜地,园中有“黛痕浓抹,露实低垂”的紫茄;有“嫩瓤凉瓠,正红冰凝结”的西瓜;有开着小小的白色素雅的花儿、果实却大、且悬藏在苍翠浓密的枝叶下,让人想起“谦稴君子”的辣椒……
一年四季,菜园里总会有蔬果在竞肥争绿,呈现出五彩斑斓,耀眼争光的景象!然而,由于门前的场地是村人们行走的主要道路,不说时有大人或小孩探着身子向窗里张望,就是往来络绎的绰绰人影,也会极大扰乱窗下看书人的心绪。那么就将书桌放在北窗下吧。
北窗外是一小片树林,没有“直干无柔媚,拿攫从云龙”的千寻松;没有“干耸一条千玉直,叶铺千叠绿云低”的柏;可有满树绿叶将细小的紫花层层包裹,被美称为“紫花树”苦楝树;有着“一树春风千万枝,嫩于金色软于丝”的杨柳……树木也是好奇的,它们会将枝条探进窗子。每到日头偏西,那些枝条好像鞭子一样,抽打得日光躲躲闪闪,人便有些头昏眼花。
我索性将书桌放到堂屋神壁背后的“套子间”。在家乡,那多是用来放置杂物的,我花了老半天时间将它收拾出来。西北是套子间的门,放下一张床后,在东南的床头,紧挨着神壁嵌进一张小方桌。
桌子的上方已凿出一尺见方的洞牖,家中便有了唯一的一扇东南向窗户。打开窗子,有光亮“哗”地淌进来,人也就如同啜饮了甘露一样,每一个毛细管都舒张开来……
这个窗子的光让人舒坦,细细想来,原来人对光的感受,是喜欢委婉纡缓些的。而东窗、西窗,光线会长驱直入。由于光线强烈,让我们只沉湎于将眼光投向书页上,一行行迫不及待地往下读,却疏忽了回味与咀嚼。故而,人只有看的愉悦,却失去了停顿沉思的享受。忽然明白:一个人看书不是像蔓草一般的只顾向外拓展,还应该像合欢一般向内收敛。
那些时,白天我总是在田间劳作,窗下的日光往往难得利用。常常是在晚上收工之后,吃过夜饭,帮父母忙一些家务,洗去了一身的汗水,这才坐到床上,点上灯,翻开书本如饥似渴地阅读起来。
“旧词新句,幽窗时时并阅”。夜读的灯,是用空墨水瓶子自制的,甚为简陋。那时煤油极其紧缺,我们家8口人,每月凭票供应只能购得1斤。这点煤油是不忍心让我一人占了的,为此,我便将灯火捻得很小,但也要能清晰地看到书上的字,便用一张书页大小的白纸,对折一下,形成一个三角形,它既能靠着灯盏稳稳地立于桌上,又能将原本散落在夜空中的六七成的光挡回到书本上。这样一个小小的创举,竟然比点“大灯”还明亮了许多。
每当一篇文章看完,便会做一番思考。而这时,如有月亮徘徊在窗外,便索性吹熄了灯,让月光从窗户中恣意地漫了进来。对于思考,月光像一位容颜姣好,却又不絮絮叨叨的导游,她能恰到好处地让你领略到文中最曼妙的风光。
说月光好,因为它不咄咄逼人,宛如一位作家所说,“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比之“晴雪梅花”更为空灵,更为生动;“无情有恨何人见,月亮风清欲坠时”,比之日光下的“枝头春意闹”,更富深情与幽思。
这样说来,当年的物资极度匮乏,还有些“好处”呢!读书之余,在窗下月光中思索,让现实世界与初始的“荧荧如豆的煤油灯火‘放大’到了后来和“一轮皓月”的思索相结合,让我常常能处于“一半浸在银子里,另一半浸在墨汁里”世界,具有了文学创造的冲动和潜力,终于能够成为一位作家。
不禁想起了清代袁枚“吹灯窗更明,月照一天白”的诗句。月光,比灯光更柔和,更充沛天地自然灵气;且又不同于白昼,白日,如从南窗逼进来的强光,太使我们与外物接近了。月亮的清辉,让我与外物有了一定距离,内心有了一定空间,也就显示出了应有的自我。
“吹灯窗更明”,是说月光能让我们思考,让自己对世界有了几分更明白、更透彻的理解。由于拥有了自己的视角,也就能以更主动,更积极的态度,面对世界,面对纷繁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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