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树李花寄乡愁
徐光惠
初春的雨多半在夜里开始下,滴答滴答,轻盈婉转,伴着悠悠雨声安然入梦。恍惚间,眼前一树李花正灼灼绽放,春风拂过,天空飘起一阵阵花瓣雨,我边跑边笑。醒来,才知我又梦到了老家那棵李树。
在故乡的山坡和村民房前屋后,栽种着许多李树。阳春三月,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过后,似乎只在一夜之间,所有的李花便次第盛开,枝枝桠桠上全是花,一簇簇,一团团,甚是好看,点缀着一望无际的田野和村庄。
“李花怒放一树白,遥望疑是春飞雪。”老家山坡上的李花散落漫山遍野,一树一树,一片一片,如云似雪,热烈喧闹。人还在老远,就觉一股暗香扑面而来,清新淡雅,不着痕迹。走近些,香气满怀童话一般。孩子们披一身花香满村满坡乱跑,整个村庄如一条美丽的画廊,氤氲在淡淡芬芳中。
李花开过后,乡亲们就盼着李子丰收,孩子们更是在心里早早惦记着。端午过后,熟透的李子挂满枝头,惹人垂涎。山坡上的李树是生产队的,队上指定了村民负责看管。看着树上一个个圆溜溜的李子,孩子们总会巧妙躲过看管人,冒险前去偷摘。那时,我们家还没有栽李树。有一次,大哥也跟着入了伙,一群孩子偷偷溜上山,一些人放风,一些人爬到树上摘李子,结果被看管人当场抓住。
父亲得知后,把大哥领回家狠狠教训了一顿,铁青着脸说:“那是公家的东西,再想吃也不能去偷,记住了吗?”大哥赶紧低头认错。
那年,父亲便在老屋院墙边栽下了一棵李树。母亲说怕大哥再嘴馋,自家栽一棵就有李子吃了。那棵李树似乎懂得父母的心思,也不需精心打理,在阳光雨露的滋润下,渐渐长大,等到我记事时,李树已经长得有半墙高了,枝干粗壮枝叶繁茂。
阳春三月,李树就开始发芽开花,枝干上一个一个花骨朵儿冒出来,一天开几支,一天开几支,一朵挨着一朵,开得满树繁花。雪白的花瓣纤细俏丽,薄如蝉翼,粉嫩嫩、亮闪闪的,缤纷烂漫。阳光照耀下,引来成群的小蜜蜂,在花间欢呼跳跃,吸浆吮蜜,嗡嗡嗡地如窃窃私语不绝于耳,好不热闹。我们在李树下看书、玩耍,一缕风过,随风摇曳的花瓣如飞雪般四处纷飞,满地落英,悄无声息地飘落在发间或肩上,淡淡芳香四溢,宛若仙境。
花谢后,枝头绿叶苍翠,陆陆续续结出了一串串青涩的李子。我们往往等不到熟透,便急不可耐爬上树摘来吃,酸酸的、涩涩的,硬生生的,咬两口就扔掉了。母亲见了心疼得很,生气地责骂道:“小兔崽子们,这青疙瘩还没熟呢,好生的李子都被你们白白糟蹋了。”我们只好耐下性子等待。
好不容易等到端午,李子终于成熟了,一个个圆溜溜的,金黄饱满,晶莹剔透,让人看了直流口水。大哥“嗖、嗖”地三两下窜上树,我在树下心急火燎等着,一会儿功夫,大哥就摘满满了一口袋。我们顾不上洗,把李子用衣袖揩一下就狼吞虎咽起来,香脆酸甜,多汁润泽,那味儿从舌尖一直蔓延至心里头。果肉吃完后果核还舍不得吐掉,还使劲儿用舌头吮吸上面残留的果汁。那时,生活贫困,缺吃少穿,能吃上这样美味的李子真是开心而满足。
附近吴三、李二家更穷,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他们便打起了我家李树的主意,趁我们家没人时来偷摘。有一次,我和母亲从外面回来,突然看见他们正在树下津津有味吃着李子。
我生气地冲他们吼道:“凭什么摘我家的李子?你们赔我、赔我。”母亲拦住我:“惠儿,什么你家我家的,都是乡里乡亲的,吃几个李子算什么?”母亲不但没责怪他们,反而还一人送一把李子。我瞪着他们,委屈地撅着嘴。当时我并不理解母亲的做法,长大后,才明白母亲的善良和宽容。
一年又一年,那棵李树开花结果,让我们度过一个个绚丽的春天,为家里贫困的日子增添了快乐和美味。父亲已过世多年,母亲也搬离了老屋,不知老屋那棵李树是否还在?故乡的李树是否已经满树繁花,芳菲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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