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舅妈被游街

唐宝民

我的老家是黑龙江省东部山区，那里的村落都坐落在深山老林里，虽然依山傍水，但消息闭塞。上个世纪80年代初，我们那里的农村还没有实行包产到户责任制、种地还是“大帮轰”，因此，贫穷依然笼罩在每家每户的头上，每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就得以野菜和树叶为食；每年只有在春节的时候才能吃上一回肉。

我舅舅一家住在离我们村十里远的另外一个村子，也是一个贫穷的村落，舅舅家有三个年幼的孩子，穷得有时都揭不开锅。由于营养不良，三个孩子都很瘦弱，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们吹跑了似的。

记得那是一个冬天的早上，大约不到九点钟，我正在家里玩儿，去生产队出工的父母急匆匆地回来了，并让我立即到学校把哥哥姐姐们都找回来了。随后，父母便把大门紧紧地关上；又把房门也紧紧关上，并且都从里面反锁上了。我们小孩子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都聚集在东屋惊惶失措。父亲和母亲在西屋不停地唉声叹气，母亲还流了眼泪，父亲不停地劝慰她。

过了大约半个多小时，忽然听到远远地传来了敲盆的声音，紧接着便听有人喊：“小偷游街啦！大家快出来看呐！”一听说游街的来了，我们就兴奋起来了，那个年头，经常会来游街的，有的是我们村的，有的是外村的，游街的种类五花八门，什么“反革命”啊、“搞破鞋”呀……游街的场面，就是在示众，而观看游街的我们，则是一群快乐的看客，把看游街当成了看戏，兴高采烈地获得了某种心理上的满足。所以，一听到游街的来了，我和哥哥姐姐们便高兴地向外跑去；就在这时，父亲大喝一声：“谁也不准出去看！都给我老老实实呆在家！”我们便被吓住了，又蹑手蹑脚地返回了东屋。

游街的声音由远而近，总是重复着相同的声音---先敲几下盆，然后喊：“小偷游街了！大家快出来看啊！”我们村一共有三条街，按照以往的游街惯例，这三条街要一条挨一条游完的。过了不一会儿，从声音判断出，游到我家这条街上来了。因为父母不让出去看，我和哥哥姐姐们便趴在窗户上向外瞅。没多久，游街的人群走近了，只见被游街的是一男一女两个人，他们都深深地低着头，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挂着一个大牌子，上面写着小偷两个字。在他们的左右，有四个身拿红缨枪的民兵跟着走。在他们的前面，有一个人左手拿着一个盆、右手拿着一个木棒，敲几下盆，就喊几声；他的腰间别着一把手枪，显然他是治保主任，但这些人都不是我们村的，应该是邻村的。游街的人越走越近，我们看得更加清楚了，这时，姐姐忽然喊道：“你们看！那两个小偷，怎么像舅舅和舅妈呀！”听姐姐这么一说，我们也连忙仔细地观察起来，虽然那两个人低着头看不太清楚，但我们还是认出来了，他们的确是我们的舅舅和舅妈！那一刹那，我们都惊呆了：游街的怎么会是舅舅和舅妈？！舅舅和舅妈怎么会变成了小偷？！我们连忙跑到西屋，把观察到的情况告诉父母。母亲什么也没说，趴在炕上呜呜地哭了起来；父亲则对我们大吼道：“小孩子乱说什么！都给我回过去！”见此情形，年岁最小的我吓得哇哇大哭，跟着哥哥姐姐回了东屋。后来，游街的声音渐渐远去了；再后来，就一点也听不到了，应该是到别的村里去游街了，父母这才把我们放了出去。

这件事在我心中一直是一个谜：舅舅和舅妈为什么变成了小偷呢？父母为什么不让我们看舅舅和舅妈游街呢？直到多年以后，我成了一个懂事的少年的时候，才从大人的口中得知：原来，在那样困难的年代，只有过春节的时候，每家才能从生产队里分回一点肉吃。但在那年，由于舅舅害了一场重病，差不多有一个多月没有出工，生产队长便提前告诉他：因为你耽误的工太多了，今年春节就不给你家分肉了，你自己想办法吧。这一下子，舅舅便蒙了，他家穷成那样，自己能想什么办法呢？大人吃不吃肉倒无所谓，可怜的是三个孩子，怎么能让他们春节吃不上一点肉呢？这让舅舅和舅妈很难过。

离春节越来越近了，舅舅和舅妈想了很多种办法去借钱、想用借来的钱买点肉，但那个时候家家都穷，根本借不到钱。三个小孩子听说春节吃不上肉了，都哇哇地哭了起来……

生产队里每到腊月份，就会杀倒几头猪，把猪肉剃好，一块一块地冻在生产队的仓库里，白天有人值班，晚上有更夫看着。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舅舅忽然动了去生产队偷一块肉给孩子们吃的想法，便和舅妈商量。舅妈起先不同意，说：“咱们家祖祖辈辈的，从来没偷过别人的东西，哪能去偷肉吃啊！”舅舅说：“我也知道偷人东西不好，但我不忍心看着三个个孩子哇哇地哭；等过年的那天，让他们看着别人家的孩子大口吃肉，那心里多难受啊！”就这样，两口子几乎一夜没睡，到凌晨3点半钟的时候，终于决定一起去偷点肉。于是，在那个月黑风高的寒冬腊月的凌晨，舅舅和舅妈偷偷地来到了生产队的仓库，看着更夫睡着了，就撬开了仓库的门，进里面偷肉。他们只拿了一块肉，装好后便往外走，可是，非常不巧的是，慌乱中，舅妈碰倒了一根立木，立木砸在了一个水桶上，发出了“梆”的一声响。更夫被惊醒了，立即起身查看，发现仓库里有人，便敲起了铜锣，大声喊道：“抓小偷啊！仓库里进小偷了！”周围的人听到了锣声和喊声，立即爬起来把仓库围住了，就这样，舅舅和舅妈被抓了个现行……

几年以后的一天，母亲在给我们讲这件事的时候，对我们说：“记住，你舅舅和舅妈虽然被游街了，但他们不是真正的小偷！”后来渐渐长大，我也终于明白：舅舅和舅妈真的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小偷，他们之所以铤而走险，只是源于内心对孩子们的爱；是想让孩子们在春节能吃上点肉！我也终于明白，父母之所以那时不让我们看舅舅和舅妈游街，是怕别人笑话我们。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很多年，现在，生活水平提高了，想吃肉随时就可以吃上了，再也用不着去偷肉了。可我却常常回忆起那件难忘的游街事件；岁月虽然老去了，但记忆却不曾风干。但愿那样的日子永远不要再重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