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枣恋
王炜
那时故乡的房屋还没有规划,各家因地制宜的开着南门东门西门,我的家在路的东边,为了进出方便自然而然开了西门,院子由土坯墙围成,正北三间茅草房,西南角一间草房是做饭用的厨房,我们叫它“锅屋”。靠近西北角堂屋窗前有一盘石磨,西南角是猪圈连着一个鸡窝,除此之外整个院子就是树了。最大的一棵是梧桐树,长在院子的正中间,一进门就能看到,高大挺拔,枝枝叶叶遮盖了大半个院子,树上的喜鹊窝感觉比祖母搂草的篮子都大。在西南角猪圈边上有一棵柿树,一棵梨树,一棵香椿其余都是洋槐,当然还有一棵我最爱的枣树。
枣树长在石磨西面,紧挨着院墙,树干先是从院墙地基的碎石下面伸出后往前爬了半步又拐弯往上直起长出,看上去好像一个驼背人的模样。大约是砌院墙时不注意弄了一棵种子,它就那么长了出来。树干有碗口粗长着褐色的树皮,树皮布满一道一道竖着的裂纹,仅比院墙高出一人来。这也是我喜爱它的原因之一,只要爬上了院墙就能轻而易举爬上枣树。
初夏,小院一片翠绿,其中尤以枣树叶绿的抢眼,那种绿仿佛不是天生的,像是谁拿油彩笔一遍一遍涂上去,涂上去还不算还要给它打一层又一层的蜡,因此每次在阳光下看着那些椭圆形的小叶都闪着玻璃光泽,刺的我和坐在门槛的祖母都半眯着眼。
相对翠绿的叶,枣花就显得寒酸的多,完全不像花,倒像是枝丫上聚集一群一群黄色的小蚂蚁,或者是祖母喂小鸡时不小心将小米洒了上去。大抵花朵小的植物都靠气味吸饮蜜蜂蝴蝶之类吧,比如桂花香气能传出去几里地,枣花也香,是那种甜蜜的香气,甜的人喉咙发痒。风吹过来,满院都是这种甜甜的味道,不过那时我不在意这种香,一心想着让枣花早点谢,花谢了就可以结栆。当我对祖母说来我的愿望后,祖母笑了,她说她也希望她的大孙子早点长大,但有些事急不得,要慢慢熬。我只好耐着性子,不过每次路过树下还要禁不住瞄一眼甚至跺一脚树干,有一些熬不住的花就轻飘飘落下。
花终于谢了,没了香味也没了颜色,很快就和脚下的泥土融为一体,树上生出一些小果子来,这些小栆和叶一般颜色,藏在枝丫间,一个一个黄豆大小。我很快乐,祖母说有小不愁大,虽然她说这话时是指又瘦又小的我,但我觉得的枣子和人一样也是不愁大的。
剩下的日子就是天天盼着枣子长大,就像父母盼望田里的庄稼一般。我偶尔会爬上树一颗一颗的看,比比大小,但不敢经常爬,一是祖母怕我掉下来摔着不允许我爬,另外是枣子生长季节正是洋辣子疯狂的时候,那些小叶上趴着一个一个长着黄毛绿毛的八角洋辣子。样子恶心还倒是其次,关键怕不小心被蛰一下又红又肿火辣辣的疼。对于疼我是心有余悸的,一次拿竹竿捅香椿树上的马蜂窝,脸被蛰的猪头一般,害的我哭了好几天。
枣子快熟的时候是祖母最忙的季节,她总是坐在院子里拿一根竹竿,竹竿前面拴上一块红布,驱赶那些来偷吃的麻雀、喜鹊,那些鸟儿似乎比人更知道那一颗栆成熟的快,味道更甜。我曾经吃过一颗被鸟儿啄过,只剩下半个身体的枣子,好像比我吃过的任何一颗都甜。祖母在防那些鸟儿的同时也防着院墙外那些眼馋的孩子,他们会丢瓦片石子击打枣树,期盼有几个枣子应声落地,这时祖母总是冲出门外,施展狮子吼,大喝一声吓跑那些小馋鬼。我放学回来,祖母用竹竿敲打几个或是捡来被瓦片石子打掉的枣子给我吃,那些还未完全红透长着红色斑点的枣子是我的最爱,酸酸甜甜,清脆可口。
等枣子完全熟透,祖父就开始用一根长竹竿击打枣树,那些绿叶红果纷纷落到院子里、院子外,像下了一场五彩缤纷的雨。祖母将那些栆一股脑弄到簸箕里,坐在门前挑选,随着簸箕上下颠动那些叶子都飞到地上,再用手剔掉那些被虫子蛀过鸟儿啄过或长残的,簸箕里面只剩下圆滚滚胖嘟嘟红彤彤的栆儿。虫儿蛀过,鸟儿啄过,或长残的也不会随意丢弃,放到猪圈里鸡栏里,让那些猪啊鸡啊也尝尝丰收的喜悦和甜蜜,农家的日子总是这样的精打细算。
栆选好后,祖母会用她的围裙兜一兜东家西家的各送一点,尤其是有孩子的人家,这其中也包括那些偷枣子的孩子,此刻的祖母完全没有狮子吼时的彪悍,眼里满是温柔。
开始枣子就摆在屋里饭桌旁,谁想吃随时都可以抓上一把,我还见过祖父拿它下酒,一时房间里满是咔哧咔哧咬枣子的声音。等大家都吃够了吃腻了,祖母就在院子里铺上一张苇席,将枣子摊在上面晾晒,那些枣子就在阳光下一天一天萎缩,直到有一天萎缩的像祖母脸上的皮肤一般,就收了起来装到布口袋里。祖父喝中药时,祖母会丢几颗进去减少中药的苦味,有时也会放几颗稀饭里煮一煮,但我不爱吃煮过的干枣,一咬噗嗤噗嗤的,完全没有新鲜时清脆的感觉。
在祖父母忙着收栆的同时,我和小伙伴们也开始收自己的枣子。很早以前我们就把那些长在山坡石头缝里的酸枣树划好了归属,你两棵他三棵,约定好互不侵犯。酸枣树不足两尺高,我们可以轻而易举摘取,只需防着别让树枝上的刺扎着手,成熟的酸枣也呈红色,个头大约花生米大小,我想不明白同样都是枣子,酸枣熟了尽然还是酸的,也没有肉,咬开皮里面就是核,倒是那酸味能让你两颊生津欲罢不能。我想那些鸟儿肯定不喜欢酸味,要不放着满山遍野的酸枣不去啄,冒着生命危险去村里偷食。其实酸枣确实不怎么好吃,我们迷恋它更多是一种游戏的心态,是要分出个高低上下的好胜心理,谁摘的多谁就可以将军一般趾高气扬。
祖父却喜欢酸枣,他总嘱咐我多摘些回来,他自己下地回来也会在口袋里装一些酸枣,他说酸枣是一味中药,《神农本草经》里就有记载。他将酸枣放在院子里的磨盘上晒干,再让祖母放到铁锅里炒熟,在碓臼里连核碾成粉末,睡前拿它冲水喝,祖父说喝了它睡的香,第二天起来有力气,我没喝过,闻着有一股炒焦的味道,只要是药都不好喝是我那时固执的想法。
枣子收完,枣树就开始落叶,剩下光秃秃的身子,那些朝天的枝干弯弯曲曲,像是祖父的手指,它们在等待一场雨或者一场雪来滋养,积蓄力量,明年能结出更多更甜的栆来。乡村也迎来了冬季,我的祖父母、父母也像那棵枣树一样养精蓄锐,很少出门了,即使出门也不过南墙根下晒晒太阳吹吹牛,他们必须把力气攒到开春,一开春就有一场硬仗等着他们去打,打仗总是要耗费气力的。
一晃三十几年过去了,祖父母早已去了另外一个世界,父母已是当年祖父母的年纪,老院子也因为规划的原因不再属于我们,另外的人家在那块地上建起漂亮的小楼。母亲则在新修的小院里摆弄种在盆里的花花草草,母亲想栽一棵树的,一棵栆也行,一棵柿也行,只是小院实在太小了,小的没有一棵树的容身之处。
老院的那些树木也找到各自的归途,梧桐树随祖父去了另一个世界,成了他在那里的家,那些洋槐卖给了外乡人,老香椿树已枯萎,倒是它的子孙被母亲移到新院的院墙外栽种,现在已是枝叶婆娑继续为这个家庭奉献美食,至于那棵枣树是去了哪里我已记不得,但我知道,它还在家的某一个角落,或许是饭桌的一条腿,或许是条几的一块板,也或许是父亲钓鱼时坐的小马扎,一个连一颗枣都舍不得丢掉的家庭怎么会舍得丢掉一块木段,它曾经是这个家庭的一份子,既然是一家人就要长时间的在一起。
那些酸枣应该更茂盛了吧,虽然我很久没有去过山坡,但从母亲的口中知道那些坡地都抛荒了,荒地才长酸枣。酸枣应该是灌木中的君子吧,你开荒它就后退甚至消失,你抛荒它就生长,就繁荣,从不和人争斗。它懂得和谐相处之道,就好比这个世上的乡村和乡民比谁都更懂得容忍。
邻居送给母亲半筐栆,据说是最近几年引进的新品种,比过去的枣子大了好几倍,一个个有犹如鸡蛋一般,母亲不舍得吃,托人带给我,丢在客厅的茶几上,我竟然丝毫提不起吃的欲望,孩子们也不愿意吃,慢慢枯萎,最后被妻子倒入垃圾桶。
以前一个枣子都不舍得丢掉的我竟然没觉得的可惜,原来那些爱啊喜欢啊,不过是记忆的自我安慰与欺骗,我就像是笑话里那个豆腐是命,见了猪肉不要命的人一样,说说可以,要改变现在生活重新回到过去,估计自己也不愿意,尽管那里有清脆可口的栆。
回忆有时是靠不住的,但我们依然需要回忆,面对纷杂的人生要学会自我安慰,回忆肯定是最好的镇痛剂,比如一旦吃了苦,我就想起栆的甜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