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花若两朵,天各一方
程中学
初春,微寒。油菜花一大片一大片铺在地里田间,还有山间铺天盖地的梨花,多像一件华丽洁净的婚纱。
看着笼罩在三月烟雨中的小镇,站在母校的大门口,看着镇中学对面曾经的那个摩托车修理铺,我仿佛看到当年那个文质彬彬的青年男子,戴着近视眼镜,听着张宇的那首歌——《单恋一枝花》,神情专注地捣鼓他正修理的那辆摩托车。
修理铺很杂乱,也脏,但他总穿一件雪白的衬衫,雪白雪白的,从没看到白衬衫被弄脏过。他总爱在白衬衫下套一条深蓝色的裤子,偏分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瘦瘦高高的个子,晶亮深邃的眼睛,独特的气质,总让人有种怦然心动的感觉。
我就常常立于修理铺斜对面二楼的阳台上,静静地看他修理摩托车,只要他一抬头,我就赶紧将头低下去。将视线假装移向别处。
由于学校并没有宿舍,父母为我租住在摩托修理铺斜对面的小楼上,离学校近,同住的还有我们村另外三个女孩。
在镇上读中学的那三年,我毫无理由地喜欢上了《单恋一枝花》这首歌。现在也听,只是感触各有不同。
那个修理摩托车的男子,姓田,田野的田。
我并不知道小田是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里修理摩托车的。我上初中的时候,他就在了。
第一次注意到他,是我从他的修理铺路过的时候,他冲着我的背影“嗨”了一声,然后我就听到他小跑的脚步声。我回头,目光接触到他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眸。他看到我,好像有点意外,也有点失落。他不好意思地冲我笑了笑,抱歉地说了声:“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我也淡淡地笑了笑,眼睛移到他雪白的衬衫上,脸不自觉得发起烫来。后来,我一有空就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他修理摩托车。天天早上看着他慵懒地打开门面房,中午看着他立在墙角做饭烧菜。晚上,他的铺面里总有些高年级的男生聚集在那里,看电视,嘻笑打闹。
一进入初中校园,一切都是全新的。各村的小学汇集到初中,进行分班、整合,有的老同学被分到另几个班,同时我们又认识了不少新同学。
热闹的集市,街道两旁各种各样的货物与商品,彰显着与村里不同的魅力。忽然就觉得,从小学跨入初中,我的学习生活与心理都有着质的飞跃。
我忽然就特别注重自己的穿着与形象,还有容貌,比如我总嫌自己的嘴巴大了点,眼睫毛还不够长。甚至,我也开始关注班里甚至全校的哪个男生长得最帅。但对于我而言,不管是班上还是学校的男生,我都看到了一种青苹果般的青涩味道,使我丝毫提不起兴趣来。
我一向很乖,也很听母亲的话。我每次考试成绩都能让她的笑容绽放成一朵花。但每次放学回宿舍的路上,我的心里都会闪过小田的影子。
到初二的时候,有互生好感的男生女生相约结伴出去游玩,我失落又期待。
有次调换位置,浩成了我的同桌。他的学习成绩一塌糊涂。浩的父亲是个杀猪匠,骑个摩托车四处收购生猪。浩的父亲不收购猪的时候,浩就骑着摩托车四处乱晃荡。我经常看见他在小田的修理铺里打打闹闹,捣鼓摩托车。
浩每次提起与小田有关的事,我都会莫名地紧张,然后无比兴奋,很有兴趣地听着他讲下去。
我知道了小田是考上大学后无钱读书,只好去学了摩托车修理,挣钱为母亲治病,供弟妹上学。
他真是个孝子,重情分,还保留着读书人的洁净。我就这样在心里评价小田。
满腹的心事藏不住,上课的时候,偶尔走神,很烦恼很难为情。
有一天晚上,我看见浩带着别班的一个女同学在小田的修理铺玩耍,我既羡慕又嫉妒那个女生。那个女生是我的小学同学小玉。
我想去接近小玉,想听她讲讲有关小田的故事。但我没有勇气,也不敢跨越出那一步。我一向是老师的好学生,父母的好孩子。跟他们在一起,我会不会被带坏?
正当我犹疑的时候,同桌浩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道:“我们星期六放假准备出去玩,你去不去?”
我犹豫着不知道怎么回答。
浩又在纸条上加了句话:“有我和小田、小玉,还有几个小田的朋友。”
一看到小田的名字在纸上跳跃,我的心顿时就像揣了只小兔子“呯呯”跳开了。想都没有想,立马很坚决地在那张纸条上回应:去。
同末,回家向母亲撒了个谎,谎称和同学结伴出去玩。母亲还特意问了句:“是男同学还是女同学?”
我还装着气急败坏一跺脚:“当然是女同学。”但我知道我的脸在发烧。
好在母亲并没有再问,同意我去。我既兴奋,又有点愧疚。
直到走出家门很远,我才敢回头看,发现母亲并没有跟着我,我这才大大地呼出一口气。远远地,发现浩和小田与那帮朋友在不远处等着我,我快步奔跑过去,就像飞出笼子的小鸟一样。
那天,我坐在了小田的摩托车后座上,任风呼呼吹动着我额前的头发,嗅着小田身上淡淡的汽油味,心里如沐春风。
只是我的手没敢去抓住他结实的肩膀。我微微靠后,努力与他保持距离。我的手扶在了坐在我身后的小玉的腿上。小玉则兴奋地张开双臂,不断高呼:“哈哈,我要飞了……”
我也很想像小玉那样,但我没有。
小田带我们来到一片油菜花地,大片的油菜花,微风拂面,花香扑鼻,时间仿佛停顿了,我张开双臂,想拥抱天地,拥抱蓝天白云,拥抱悸动和快乐
小田说话幽默风趣,逗得我们哈哈大笑。我害怕自己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但又总是不由自主地要去看他。我并不怎么说话,只是独自体会着与小田在一起的快乐。还有些忐忑和忧伤。
就这样,我和小玉成了课间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每天下了晚自习,我和小玉都会手拉着手,两个人叽叽喳喳聊到很晚才回去睡觉。
课堂上,我的思绪早就飞到了窗外,还不由自主失声笑出来。常常搞得本来寂静无声的教室哄堂大笑。我很难为情,常常脸涨得通红。
我的学习直线下降。老师提问,我常常答非所问。已经有老师对我表示不满,班主任找我谈话,让我带家长。
那年期末考试,我从全班前三名下降到了第三十名。母亲在为我四处找原因,我默然不语。
因为我的成绩一落千丈,母亲不许我走出家门半步。
那个假期很漫长,也很难熬。
新的一学期,父母强行让我转学。
我被送到姑妈家所在的县城上学,放假也不得回家。
偶尔放假回家,母亲也不允许我到处乱跑。活动范围在方圆500米之内。
就这样,我上完了初中,考进了县二中。
二中的三年,我闷头学习,成绩却平平。
高考分数下来,上了一个普通的大学。
从高中到大学,这几年时间里,我的生活单调无趣,我的性格也变得沉默寡言。大家都说我是淑女。
大二寒假,我回家,和小玉去了初中学校看看。
我走到以前的修车铺前,铺子不知什么时候换了,现在是一家早点铺。
我问:“修车铺呢?”
小玉说:“你转学以后不久,小田就关掉了修车铺。这都多少年啦。”
失望?愁苦?还是心伤?我也说不清楚。
那次以后,我再没去过那里。
大学里我学了法律,我清楚地记得小田说过他的梦想是当一名律师。我好似循着小田的步伐,亦步亦趋,一路慢慢走。
大学毕业后,我回到老家的小城,在一家律师事务所上班。工作以后,发现律师并不是那么光鲜亮丽,并不是那么傲娇神气,更多的时候,很累,累到下班后倒头就睡。
工作以后,同学之间的联系越来越少,为了怀念同学情,于是班长组织同学聚会。
聚会上,大家说起彼此在学校有过的糗事,我盯着浩,浩也看着我。
我走过去,敬了浩一杯酒,说:“小田还好吗?”
浩说:“小田早就结婚了,孩子都俩了。”
原来当年小田离开镇中后去别的地方又开起了修车铺。当年是我爸妈逼着他离开,他无奈之下才离开镇中对面那个修车铺的。那时小田的生意正好,而他的家里又那么需要钱。但小田除了离开,别无选择……”
我忽然觉得心里有些酸涩,也有些庆幸,泪却不自觉得滑下来。
这些年来,我一直沉默,一直不语,我以为一切都是随缘,殊不知所有的故事都有因果。
现在回头看来,无论是小田离开,还是我离开,都没有错,因为一切遭遇都有它各自道理。
如今,小田儿女双全,家庭美满。而我大学毕业后,工作虽累,却也知足。
或许离开,就是最好的选择!
三月又至,油菜花开,我站在风里,花香满鼻。过往去矣,来日犹长,花若两朵,天各一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