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文/江北
用你瘦小的子宫
孕育十个儿女
是怎样一种体验
没有奶粉
没有尿不湿
没有保姆
没有妇产医院
没有优渥的孕产假期
只有黑暗潮湿的土屋
和昏黄摇曳的煤油灯
照亮你紧咬牙关的阵痛
大汗淋漓的脸庞
还有让黑夜颤抖的鲜血
用你瘦弱的肩膀
担一百多斤的石头修水库
担一百多斤水灌满水缸
担一百多斤粮食走十多里交公粮
像男人一样用力气挣工分
没日没夜的劳作
支撑嗷嗷待哺的家
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十个孩子
十团你骨血凝成的心头肉
六个夭折在贫瘠荒唐的年代
一次又一次目睹肝肠寸断的永别
撕心裂肺的剥夺
每次走过对面山坡
面对一个个小小的坟茔
是怎样的体验
那个你十六岁就托付终身的男人
那个被地主成分和反革命帽子压得想自杀的男人
那个一直哀叹命运逃避命运的男人
那个脾气暴躁四十岁胃切除三分之二五十六岁脑溢血去世的男人
是你倒霉的丈夫和孩子畏惧的父亲
和这样的人相伴三十多年
而在他撒手尘寰留下一贫如洗的家的时候
你拒绝改嫁孤独坚守一份无声的承诺
到如今八十岁是否有过后悔
坚强的你依然败给岁月
高血压肺病失眠风湿关节痛半边耳聋
你已看见生命的夕阳西坠黑夜已近
而你含辛茹苦养大的孩子们
他们以榨取你最后的血汗的方式爱你
他们以无奈厌烦恶言恶语的方式爱你
他们以渴望卸下包袱早日解脱的方式爱你
他们以超常的精明趋利避害的方式爱你
你是那样的孤立无援像旷野里等待冬天审判的树
你的根即将枯萎
却还在想着如何把仅剩的一点绿
献给你永远无法不管不顾的孩子们
母亲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