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障母亲
文/江北
智障母亲
是一朵长在荒野的苦菜花
总是被春风和阳光遗忘
天使的面孔
被命运的魔鬼
窒息灵智的呼吸
留给她永远倾斜的脖颈
摇摇晃晃的世界
声音被僵直的舌头
摁进焦急的咽喉
无法闭合的双唇
总是流淌皱眉的口水
脑瘫让她一出生就是中风的老妇
岁月提前五十年把她的健康剥夺
仿佛活着就是为了见证
人间最清晰的痴傻
生命最顽强的伤痕
懦弱的丈夫
捡垃圾为生
也把自己和妻子活成了垃圾
低矮的家是垃圾仓库
离病毒瘟疫很近
离天空阳光很远
同情望而却步
过近的距离会长出嫌弃
带着刀子的眼神让卑微更卑微
懦弱的男人
他的手一点也不懦弱
只要外出就紧紧抓住妻子的手
仿佛抓住心中的使命
和命运的最后一根稻草
平静走向射灯一样的人群
有一个聪明的儿子
那是命运赐给她的唯一礼物
是她全部的世界
冬夜中唯一的温暖和光明
十岁的孩子有一颗敏感的心
他多么想扑进母亲的怀里
紧紧拥抱她
就像拥抱一个与乳房有关的梦
拥抱一个赤子甜美幸福的呢喃
甚至想把这个破败的家
抱进小小的怀里
像抱紧一个童话的洋娃娃
一种无声的力量
拽住了他的脚步
许多长着獠牙的声音
刺进他稚嫩的耳膜
世俗的冰川
从四面八方包围
惶恐的眼泪
阳光看不见
无力的呻吟
春风听不清
脑瘫的母亲
少年的地狱
无法控制的疯癫
竭嘶底里的黑夜
难以躲避的梦魇
撕两团棉花把耳朵堵上
将智障的妈妈堵在夜的门外
只渴望清静的黎明早些到来
只渴望校园的灯早些亮起
世界是永远的白天
害怕周末
周末是智障妈妈的节日
她为最爱的心头肉
攒下了一颗思念的糖果
还攒下所有僵硬的微笑
和一激动就流得更快的口水
当儿子出现在她面前
她的世界更加摇摇晃晃
本能的火焰化为阳光的眼眸
只照耀她的孩子她的全部的天堂
一无所有的智障母亲
用全身的力气
掏出她攒下的那颗糖果
颤抖递出
仿佛跨过一条波涛汹涌的河流
却被她乖巧的儿子拒绝
智障母亲依然微笑
只有这一刻她的世界不再倾斜
长满五彩缤纷的花朵
接儿子的车
卷起乡村愁苦的灰尘
渐行渐远
智障母亲突然嚎啕大哭
趔趔趄趄追赶
撕心裂肺的声音刺破三月的天空
僵直的呼唤断断续续
似破碎的云
身后追着她懦弱的丈夫
无法言说的浊泪
不想外人看见
今夜 智障母亲又会竭嘶底里
向命运讨还欠她的公平
没有谁能听懂她的愤怒和怨恨
只有夜知道
她爱着的时候并不智障
是一个思维健全的母亲
2019-3-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