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嗣同之死
杂文/李含辛
1898年的宣武门外菜市口,尘土混着血腥气在风里翻涌。
钝刀落下的闷响一声接一声,三十余刀才终结了谭嗣同的生命。他颈间的血浸透黄土时,围观人群里爆发出叫好声,有人举着馒头往前挤,要蘸那尚热的血治痨病;有人扔着烂菜叶,骂他是“乱臣贼子”。
这一幕像根锈铁钉,狠狠钉在晚清的脊梁上,直到百年后仍让人觉得刺骨。
谭嗣同本不必死。政变消息传来时,梁启超劝他东渡日本,他却摇头:“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日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他不是不知道慈禧的狠辣,也不是没预见百姓的愚昧——可他偏要以血肉为引,想点燃这盘死灰一般的江山。临刑前妻子李闰哭着要为他留后,他反倒安慰:“你该庆幸,咱们没有孩子。”
在他眼里,这腐朽王朝下的生民,不过是戴着枷锁的奴隶,他怎忍心让孩子再受一遍自己受过的苦?
最讽刺的,是那些拍手叫好的百姓。
他们或许刚交完沉重的苛捐杂税,或许正看着家人在饥寒里挣扎,可当谭嗣同们为了砸碎这吃人的制度而赴死时,他们却把唾沫和石头砸向了自己的救命人。
鲁迅后来在《药》里写人血馒头,写华老栓捧着那沾血的馒头以为能救儿子,其实写的就是这群被愚钝蒙住眼睛的人。他们不知道,谭嗣同要变的,是让他们不用再卖儿卖女的旧制度;要争的,是让他们能吃饱饭、挺直腰的活路。可他们被皇权和礼教驯化太久,早已习惯了跪着,见有人要站起来,便只觉得是大逆不道。
而远在日本的康有为,听闻谭嗣同的死讯后只说了一句:“复生(谭嗣同字复生)赴死,奇节也,然中国之变法,恐再无如此烈者矣。”这话轻得像叹息,却重得让人沉默。康有为是变法的倡导者,可当风暴来临时,他选择了远走他乡。他或许不是怕死,只是还想留着性命继续“谋大业”,可他这句话里,藏着对谭嗣同的愧疚,更藏着对这场变法的绝望——当最勇敢的人倒在刀下,当觉醒者的鲜血被当成治病的药,这江山,还有救吗?
谭嗣同的死,是一个时代的悲剧。
他以一人之死,想换千万人之醒,可醒的人太少,沉睡的人太多。直到几十年后,当五四运动的青年们举着“德先生”“赛先生”的旗帜走上街头,当南昌城头的枪声划破夜空,我们才终于明白,谭嗣同的血没有白流。那三十余刀砍断的是他的脖颈,却砍不断他刻在华夏儿女骨血里的勇气。
如今再看菜市口的那片黄土,早已没了当年的血腥,可那刀下的呐喊,仍在历史的风里回响。它提醒着我们:永远不要忘记那些为了光明而燃烧自己的人,也永远不要让自己,成为那个拍手叫好的看客。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