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命先生/东方雪
爷爷死的那天晚上,月亮特别大。
他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亮得出奇,盯着房梁一动不动。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除了几根黑漆漆的木头,什么也没有。
“都出去。”他说。
我爸我妈我叔我婶我姑我姑父,呼啦啦退出去七八个。只有我留在床边——爷爷的手攥着我的手腕,枯枝一样的手指,力气大得吓人。
“爷,你轻点。”
他不理我,眼睛还是盯着房梁。我这才注意到,他的嘴在动,念念有词,却听不清说什么。屋顶上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从东头跑到西头,又从西头跑回来。我汗毛竖起来——这是瓦房,屋顶是斜坡,能站住人的只有野猫。可那脚步声沉重得很,像有人在上面踱步。
爷爷忽然笑了。
“来了。”他说。
房梁上探下来一颗脑袋。
我发誓我看见了一颗脑袋。圆溜溜的,五官模糊,像一团雾气凝成的。它往下看,爷爷也往上看,他俩对视了一眼,那团雾气又缩回去了。
我腾地跳起来,撞翻了床头的药碗。爷爷的手还伸着,把我又拽回去。
“别怕,”他说,“老熟人。”
然后他跟我说了三件事。
“头一件,”爷爷说,“贪小便宜的,最后都贪了个大的。”
邻村有个婆娘,姓周,外号叫“扫光光”。谁家办红白喜事,她最后一个走,走的时候手里必定拎着塑料袋。剩菜剩饭,馒头包子,有时候连桌上的半瓶酒都顺走。有一回村里唱大戏,她挤在人群里看,回来的时候兜里多了三串糖葫芦。
“那是人家给孩子买的,挂在自行车把上,一转身没了。”爷爷说,“她拿回去给她闺女吃。”
我说我知道,那闺女后来拉肚子拉脱了相,在医院躺了半个月。
“还没完。”爷爷说,“她家那年养的猪,得了五号病,全埋了。第二年种的西瓜,拳头大就全烂在地里。第三年她男人上房修瓦,从梯子上摔下来,腿折了。”
我说那是巧合吧。
爷爷不接话,只管往下说:“后来她闺女长大了,嫁到外县。有一回回娘家,骑电瓶车过桥,连人带车翻下去。人捞上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从娘家拿的半袋花生。”
我后背发凉。
“她要是只拿那三串糖葫芦,兴许就没事。”爷爷说,“可她拿了十几年,攒一块儿,老天爷就给她算了总账。”
房梁上那团雾气往下探了探,像在点头。
“第二件,”爷爷说,“不义之财,是阎王爷放的高利贷。”
他有个老友,姓马,年轻时候拉板车。有一回给镇上大户拉货,在后院歇脚,瞥见柴房里有个罐子。他趁人不注意掀开一看,半罐子铜板,上面压着几块银元。
“马三那年穷得过年都揭不开锅。”爷爷说,“他犹豫了一袋烟的工夫,把罐子抱走了。”
我说这钱后来花了吗?
“花了。”爷爷说,“买了匹马。拉货的,有马比板车强。”
然后呢?
“然后那马第三天就死了。”爷爷说,“马三去退,卖马的人不认账。回来的路上他越想越气,蹲在路边抽烟,让过路的货郎认出来了——那货郎是县里警察的眼线,正到处找偷罐子的贼呢。”
我说马三进去了?
“蹲了三年。”爷爷说,“出来的时候,家没了。媳妇带着孩子改嫁了,房子塌了,地也荒了。”
他顿了顿:“那罐子里的钱,要是没动,够他一家吃两年。他动了,连本带利,赔进去一辈子。”
我听见房梁上传来一声叹息。那团雾气又往下探了探,这回我看清了——它有两只眼睛,绿莹莹的,像猫,又不像猫。
“第三件,”爷爷说,“心要是黑了,老天爷就关灯。”
镇上有一户,姓赵。男的是屠户,杀猪的。女的也不是善茬,谁家孩子跟她家孩子打架,她堵着人家门口骂三天。他们家的规矩是:能占便宜绝不手软,能欺负人绝不留情。
“有一年冬天,村里来了个讨饭的。”爷爷说,“是个瘸子,一条腿没了,拄着拐。走到赵家门口,赵家那男的正在门口晒太阳。讨饭的刚开口,他一脚踹过去,把人踹到路沟里去了。”
我说这有点过分了。
“还有更过分的。”爷爷说,“他家儿子,七八岁,学着大人的样,专门欺负村东头那个瘫子家的娃。那娃生下来就瘫,站不起来,天天在地上爬。赵家儿子拿石头砸他,拿土坷垃扔他,一边扔一边学他爬。”
我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呢?”
爷爷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巴巴的,像老树皮裂开。
“后来赵屠户杀猪,让猪拱了一刀。刀扎在大腿上,血止不住,人就没了。”爷爷说,“再后来他儿子,十七岁那年骑摩托车,撞树上了。人飞出去十几米,抬回来的时候,脖子以下全不能动了。”
我说这也太——
“瘫了三年。”爷爷说,“他伺候那瘫子娃的时候,大概没想过自己也有一天得让人伺候。”
房梁上那团雾气往下落了落,这回离得近了。我看清了,那是一张脸。皱纹比爷爷还多,眼睛却是浑的,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球。
“这是谁?”我声音发抖。
爷爷没回答。他的眼睛开始发灰,像黄昏的天色。
“三件事,记住了。”他说,声音越来越低,“不怕吃亏,就怕贪。手别伸,心别黑。有些账,我看得见,你看不见,可有人替我看。”
他闭上眼睛。
“爷!”
他又睁开,最后看了我一眼。
“那房梁上的,”他说,“是我的账本。”
然后他就走了。
我抬起头。那团雾气已经缩回去了,房梁上空空荡荡,只有几道被烟火熏黑的痕迹。可那痕迹扭扭曲曲的,我越看越像三个字——
贪。
拿。
黑。
后来我常想,爷爷这辈子,大概不光给活人算命。有些账,阎王爷懒得算,他帮着算。算完了记下来,记在房梁上,记在风里,记在那些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他走的那天晚上,月亮特别大。我送完殡回来,一个人在屋里坐着,忽然听见房顶上有动静。不是脚步声,是翻纸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账本。
我冲出去,什么也没有。
只有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上,明晃晃地照着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