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故乡》/鲁城游子
不知是第几次了,我又在梦里回到那里。
没有预兆,没有呼喊,只是夜色一深,那条熟悉的小路便在眼前缓缓铺开,像一卷被风轻轻掀开的老画。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像一道薄薄的霜,落在枕边,也落在心上。我躺着不动,任由那片鲁西南的黄昏,在梦里重新降临。
路边的杨树和柳树依旧并肩而立,枝叶交织成浓密的绿帘,风一吹,便摇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叙着旧事。帘子后面,是老家的黄昏——麦香混着新翻的泥土气息,在微凉的风里一圈圈漾开,一直漾到人的心底去。那是一种无法复制的味道,它属于土地,也属于时间,更属于我再也回不去的少年时代。
村前的小河,总是在这样的时刻出现。它像一道银亮的痕迹,从记忆深处蜿蜒而来,不急不缓,仿佛从未被岁月的手拨动过方向。河水清得能看见每一颗被水流磨圆的石子,阳光在上面碎成金鳞,随着波纹轻轻跳跃。我赤着脚站在浅滩里,水凉丝丝地滑过趾缝,带来一种让人想哭的亲切。多少年了?那个在河里摸鱼的孩子,那个为一只河蚌就幻想出整个童话的孩子,如今在哪里呢?而河水还在流着,不紧不慢,好像从来不知道世上还有“离别”这两个字。
梦里常是夏天。麦场边的枣树还青着,小青果密密地挂在叶间,馋得人仰酸了脖子。我们钻进红麻地里,暖烘烘的风里裹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偶尔能掏出一窝热乎乎的鸟蛋,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像是捧着一整个季节的秘密。河堤上挖个浅坑,扔进几块地瓜,捡些干柴慢慢地煨——那种香啊,是后来在任何筵席上都找不着的。放牛的孩子追着蜻蜓跑,跑着跑着就扑进草丛里,惊起一串蚱蜢,又惹来一阵笑。笑声跌进河里,河水便载着它,流向远方的远方。
也有冬天。小河结了厚厚的冰,穿厚棉袄的孩子们在冰上打滑,陀螺抽得嗡嗡响,像在为寂静的村庄伴奏。有人牵着牛从冰上走过,牛蹄子敲出“咯吱咯吱”的节拍,笨拙却可爱。雪落下来时,整个世界都静了,院里支起的竹筐下撒着几把麦麸皮,我们悄悄躲在门后,屏息等待。雪地上很快印满了麻雀的细爪印,像撒了一地碎梅枝。那些用弹弓打鹌鹑的男孩,常常空手而归,可他们追逐的样子,多快活啊。
西屋后的老槐树,在梦里依然挺立,枝丫伸得那样开,像一把撑了百年的伞盖,护着我们一季又一季的夏天。雨后的空气里,猫头鹰蹲在最高的枝上低鸣,那声音穿过湿漉漉的叶片,钻进我们捂着耳朵的指缝里。我们围着树转圈,又怕又想看,直到那团灰影展开翅膀,滑进暮色深处。
梦醒的时候,枕上总是湿的。
不是哭,是那条河,流着流着,就流到梦里来了。它把所有的夏天和冬天都带回来,把那些再也找不回的欢笑和盼望都带回来,满满地、温热地,洇在我的脸上。
我知道,只要闭上眼睛,那条河就会一直流着,流过我再也回不去的童年,流过老槐树的根须,流过枣花飘落的麦场,流过亲人们渐渐苍老的容颜。它从鲁西南的黄昏流过来,流进每一个想家的夜里,轻轻地,不惊动任何人,只把一个少年的影子,久久地留在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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