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 日 将 进 酒
作者:冉从高
窗外的玉兰开了,一树叠着一树的素白。这里是上海浦东,再寻常不过的居民小区。玉兰本是沪上寻常花树,春分一至,街巷楼前随处可见。可每到花期,我总忍不住想起紫阳的山——那些漫坡野生的花,映山红、野桃、杏、李、桐子花,还有数不清叫不上名的杂花,开得肆意无章,却藏着最蓬勃的山野生气。
我斟上半盏陈酒,移至窗前。酒是儿子春节带回的。上海春日的阳光软得像棉,轻轻铺在杯沿,与紫阳的日头全然不同。紫阳的太阳烈得坦荡,从山梁上翻过来,一瞬便穿破晨雾,把沟沟坎坎照得透亮。
算来,已是因病提前退休的第十一个春天。
实际工龄三十四年。十七岁执鞭上讲台,五十三岁因病离场,中间进修两年,刨去之后,半生光阴都系在三尺讲台上。有时觉得岁月漫长,长到能清晰忆起每一个学生的眉眼;有时又觉光阴短促,短得仿佛昨日才踏入土坯教室,今日已安坐浦东的阳台。
从前我滴酒不沾,总觉烈酒辣喉,毫无意趣。前年肺部手术,卧病在床望着窗外天光,忽然彻悟:人生原是这般不经用。从前谨小慎微养生,这也忌口那也忌惮,总以为来日方长。直到刀口隐痛才知,那些刻意守护的安稳,不过是虚妄。倒不如顺其本心,想饮酒便浅酌,想看花便临窗,不负这迟迟春日。
如今学着小酌,哪里是品酒,不过是品这慢下来的流年。
退休后,我便成了万千候鸟父母中的一员,羽翼主要落在儿子家。浦东百平居所,老两口占得一间宽室,窗前这株玉兰,便是搬来那年栽种,如今枝繁叶茂,春来满树雪色。偶尔也赴女儿家救急——她婆婆身缠多种顽疾,只要女儿一通电话,我便坐一个钟头公交过去,接娃做饭,晨昏照料。
从此,我便在沪上与安康之间两地奔赴,居安康时日更久,一晃便是十一载。
酒杯在掌心渐温,又想起这首教了半生的诗。从前翻来覆去地讲解,真正读懂其中深意,竟是这些年的事。细想来,我这一生,不过是在反复地“传”——传一首诗、传一本谱、写一些字。而所有这些,都源于同一个念头:把那些值得记住的,递给后面的人。
二十四岁那年春天,我初次在阅读示范课上朗诵《将进酒》只言片语时,还在紫阳乡下的一所完小。土坯教室窗外,一株野桃开得不管不顾。我领着孩子们诵“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稚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将“来”字绕得婉转。我没有跟他们讲什么人生哲理——十来岁的孩子,哪里懂得“万古愁”?我只想让他们感受,诗里的语言可以飞起来,可以夸张到“黄河之水天上来”这么了不起。一个扎双辫的小姑娘仰起脸问:“老师,黄河之水真的从天上来吗?”我答:“等你长大,亲自去看。”孩子们的眼睛亮过窗外的桃花。
那一刻我隐隐觉得,自己不过是在传递一句古老的话。至于它落在哪里、何时发芽,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话总要有人递出去。那一年的春天,漫长得好像没有尽头。
一九八九年春,我进修实习回到中学。那时“普六”攻坚刚刚通过,初中教育逐步规范,教材内容比小学深了许多,可学生的处境依旧艰难——大多数家庭兄弟姐妹众多,能读完初中已属不易,读高中更是奢望。学校开始尝试开设课外阅读选修课,让学生在正课之外能接触一些拓展内容。我选了《将进酒》部分片段。
说是选修课,其实也没那么正式。不过是利用晚自习,把愿意来的孩子聚在一起,读读诗,讲讲背后的故事。教室就是普通教室,窗外是山,山上是野生的映山红。来的孩子不多,二三十个,挤在教室前半截,后面的课桌空着。可他们眼睛亮,愿意听。
班里有个男孩,坐于最后一排,眼底藏着山里孩子少有的灵光。他叫刘海,语文成绩还可以,背诗比别人都快。选修课他每次都来,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但我知道他在听。
讲到“天生我材必有用”那一节,我特意多花了一堂课。我说,这句话的意思是,每个人都该相信自己生来有用——哪怕眼下日子艰难,哪怕读书的机会来之不易。你们能坐在教室里,已经很不容易;将来不管做什么,都要记得这句话。我那时未满二十七,自己也正从这首诗里汲取力量。物资匮乏的年代,教书育人何尝不是一种“材”的自我确认?我希望把这些感受传递给他们。
我和一位同事翻了一座大山岭,寻至他家。他父亲客气地倒完茶后,蹲在院中编背篓,头也不抬,很无奈地说:“弟兄太多了,家里缺劳力,他是老大,不念了。”
我说,这孩子记性好、背诗快,不念可惜了。
他只道:“可惜有啥用?念成书,不还是回家种地?”
我便在院中静立,从斜阳西下站到暮色四合。山里春夜微凉,露水悄悄漫上来,打湿了鞋面。最后他父亲长叹一声,站起来看了我半天,说:“老师,你的性子比我还犟。成,让他念完这学期。”
次日,刘海抱着书包坐回窗边,眼眶通红。我不知道那个春天选修课上讲的“天生我材必有用”,他听进去了多少。但我知道,他愿意回来。
那一刻我隐约觉得,有些东西正在被“传”过去,只是我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
后来刘海没读完初中,还是去了山西下煤矿,黑脸白牙地干;又去挖铁矿,苦得能把人榨干。可我们从未断过联系。每年腊月,电话准时响起:“老师,过年好。我还在外面,回不来,您保重。”每年春天,电话又响起来:“老师,山上的花开了,您身体咋样?”
前几年,他终于回来了。回紫阳种蜂糖李,包了上千亩地。那年春天,他在电话里粗着嗓子说:“老师,等花开好了,你回来看一眼。”
去年暑假,我回紫阳送一位老同事的母亲。九十多岁的老人,无疾而终。告别仪式在镇上的殡仪馆办,来的人很多,挤得满满当当。仪式结束,去吃宴席,镇上那家馆子临着小石河。我们坐在二楼,窗外河水潺潺。
刚坐下,忽有人拍我肩膀:“冉老师,还认得我不?”
我端详许久,惭愧地摇头。
他朗声笑:“我是王老三,坐最后一排那个,上课老打瞌睡。你让我站起来背《将进酒》,我背了两句就忘了,你也没骂我,就让我坐下。”
我想起来了。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再看他的时候,才发现他头发已经花白。围过来的几个,两鬓都见了霜。桌上的人纷纷让座,我们挤坐在一起,互相看着,笑着说你怎么也老了,说可不是么,都五十的人了。说起当年的事,谁谁上课捣蛋,谁谁考试作弊,说着说着就笑成一团。
笑着笑着,忽然有人说:“咱们背首诗吧。”
“背啥?”
“就背冉老师教的那首,《将进酒》。”
没人倡议,也没人组织,有人起了头:“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七八个声音就跟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
满座宾客侧目,看着我们这一桌半百的老学生,扯着嗓子诵起少年时的诗。有人笑,有人跟着哼,有人掏出手机来拍。我们也不管,就那么一句一句地往下背: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背到“与尔同销万古愁”的时候,不知怎么,声音就低下来了。最后一个字落下去,忽然安静了一会儿。
没有人说话。
窗外是紫阳的盛夏,蝉鸣聒噪,热浪翻涌。小石河在不远处静静地流,河水被太阳晒得泛着碎银一样的光。桌上摆着酒菜,有人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有人低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菜。
我坐在那里,望着他们眼角的皱纹、鬓边的白发,忽然想起当年教室里那些稚嫩的脸。那时候他们多大?十三四岁。那时候我多大?未满二十七。我们都以为日子是过不完的,以为夏天永远是那个夏天。可一转眼,他们的孩子都成家立业了。
可也正是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那些年我“传”出去的东西,并没有消失。它们被接住了,藏在某处,等着某个时刻自己走出来。
那天散了以后,老三送我到门口。他说:“冉老师,刘海托我给您带句话。他说,等您下次回来,一定去他山上看看。”
回来的路上,我路过刘海的山。远远望见上千亩的蜂糖李,七月枝头挂满了果子,沉甸甸的,把枝条都压弯了。李子还没熟透,青绿色的,藏在叶子中间,一山一山的翠。我没见到他,听说正在外地谈生意。我在路边站了许久,烈日灼人,心却安宁。
这便是他种下的夏天。当年那个暮色里我没白站的守候,那节选修课上“天生我材必有用”的微弱回响,如今长成漫山林木,结出漫山硕果。
原来,“传”出去的东西,真的会长大。
窗外的玉兰还在落花。一片,两片,轻轻地,像在数着什么。
我又想起修族谱的事。那也是另一种“传”——把祖辈的名字,把来处的记忆,传给后人。
好几年前,家族会长打来电话:“安康冉氏的族谱,从来都没真正修过。再不续,根脉就断了。你教了一辈子书,心思缜密,这事非你不可。”
我思考了很久应了声:“好。”
那一年,安康的春天来得早。我和会长及各县族老,走村串户,踏遍冉家沟、冉家坡、冉河沿岸的冉家院落。老人们坐在门槛上,掰着指头细数祖辈来路、亲眷渊源。我一笔一画地记,像当年备课一样,不敢有半点马虎。有时候记着记着,老人就红了眼眶,说几十年没人问过这些了,以为要带进黄土里去。我便陪坐无言,任山间春风穿堂而过。
整整五年,族谱终付梓成书,册页厚重。
可新的难题摆在眼前:这谱,怎么发?
按老规矩,修谱是要收钱的。人丁费、印谱费,算下来对寻常农家是不小的负担。族中有些老辈来说,冉老师,咱们修得这么好,收点钱应当应分。
我和几位修谱发起者商议,大家最终都说不收钱。
我们想修谱是为了让子孙后代知道自己的根,不是为了收钱。在外务工的年轻人不容易,留守山里的老人本就清贫。把谱印出来,免费发放,家家户户都能有一本,这才是修谱的本意。
发谱那日,一位八旬老人捧着族谱,双手颤抖:“冉老师,我活了一辈子,头一回看见自家的谱,还不用花钱。”说着便要躬身行礼。我慌忙扶住,转过身去,眼眶早已温热。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三十四年执教,送走一届又一届学子,总以为留下的是知识与教诲。如今才知,真正能代代相传的,是这本记着根脉的册子,是一个个鲜活的名字,是刻在骨血里的乡愁。教书的讲台有下课的时候,修谱的案头却没有。只要还有人记得自己的来处,这堂课就还要继续。
这些年,我仍在闲暇之余写点东西。写紫阳的富硒茶,写紫阳的民歌,写紫阳的山山水水、写紫阳的风土人情。写完了发在网上。有人说,读了你的文字,想去紫阳看看。我便满心欢喜,一如当年学生考出佳绩。
老伴笑我:“退休了,还这般折腾。”
我答:“这不是折腾。这是我在上海,想念紫阳的方式。”
其实不只是想念。这也是我在继续“传”——把紫阳传给远方,把记忆传给文字,把那些快要被忘记的,轻轻捡起来,擦干净,传给后面的人。
就像当年杨培林老师把这首诗传给我。我至今记得,中学时那位杨老师在课堂上吟诵“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摇头晃脑,白发微颤。他说,这首诗你们现在读不懂,没关系,先记着,以后会懂的。后来我真的懂了,懂的不只是诗,还有他那句话——先记着,以后会懂的。
现在,我也在做同样的事:传给孩子们那句“黄河之水天上来”,传给刘海那句“天生我材必有用”,传给族人的那本族谱。诗是旧的,人是新的。可当新的人用自己的一生去印证那些旧的诗句时,诗就活了。
而我这一生,从紫阳的山野到上海的楼群,从土坯教室到退休光阴,说到底,不过是在做同一件事:把值得记住的,传给值得给的人。
又一片玉兰飘落。我拈起花瓣,薄而软,带着春日的清凉。
想起盛夏宴席上,白发旧生齐诵少年诗;想起刘海那千亩李树,春开花、夏结果,岁岁枯荣;想起年年岁岁的问候,电话里那句“老师,您保重”;想起修谱时老人颤抖的双手,与那句滚烫的话语。
想起那日伫立在刘海的山下,未见其人,却见漫山果树,承着他半生的坚守。
我捧起最后半盏酒,对着浦东的窗,对着两千余里外的紫阳,对着山间老树,对着小石河的流水,对着刘海的千亩李园,对着宴席上的白发旧生,对着捧谱落泪的老人——
浅浅地,抿下一口。
这一盏酒里,盛着五十多个春天。有二十四岁那年的野桃芳菲,有修谱那年安康的油菜花香,有去年盛夏的蝉鸣热浪,有十一载候鸟光阴;有上海的玉兰,有紫阳的山花;有儿子家的窗景,有女儿家的烟火;有记着我的学生,有我记在册中的根脉。
还有那首诵了一生的诗。
诗中云:人生得意须尽欢。
我终于懂了。得意从不是金樽玉液、钟鼓馔玉。得意是老来仍忆少年春,是身在异乡不忘故土根;是电话那头一句珍重,是桃李成林漫山芬芳;是半百旧生仍能诵出“朝如青丝暮成雪”,是八旬老人终得族谱寻见归处。
得意是——传下去的句子,还有人记得;点过的火,还没有熄灭。
而我自己,也不过是这传递链条中的一环。从老师手中接过那首诗,从祖辈手中接过那本谱,从紫阳的山野接过那些记忆——然后,再传给后面的人。
如此而已。
我再望窗外,玉兰已将落尽。枝头新叶初绽,嫩绿的颜色在暮色里泛着微光。
春天总会走的。可春天也总会回来。
因为总有人在传。
【作者简介】
冉从高,男,网名逍遥过客,生于1962年12月,陕西安康人,现居住上海市浦东新区。大学文化,中共党员,中学高级教师。从事教育教学管理30余年,后因病退休。退休后重拾拙笔,开始追逐文学梦想,已有200多篇作品散见市、县媒体报刊。现为紫阳县诗词楹联协会会员、安康市诗词协会会员、陕西省诗词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