率性放胆承苏张,文心匠意寄清欢
——读储劲松《燕起鸿归》有感
文瑞/文
储劲松先生在散文集《燕起鸿归》(百花文艺出版社)自序中,以一句赤诚坦荡的“甘为苏轼、张岱门下走狗”,道尽对两位古典文学巨匠的极致追慕与精神皈依。在当代散文日渐套路化、功利化的语境里,这般直白热烈的文人自白,尤显珍贵。苏轼以旷达通透垂范千古,张岱以孤洁清雅独树一帜,《记承天寺夜游》《湖心亭看雪》更是二人精神与文心的极致凝结。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言:“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储劲松以苏张为精神坐标,既承其风骨,又师其笔风,更以率性放胆为文心,让整部集子古意醇厚、真情饱满、气韵贯通。既然作者自诩为苏张门下,本文则顺其主张,从文人风骨之承袭、文字风格之创造、编辑体例之匠心三维度,品读这部作品的独特价值。
一、文人风骨:追慕苏张精神,承续千古文心
储劲松对苏轼、张岱的崇拜,是深入骨髓的精神传承,他从二人身上汲取文人立身之本、为文之魂,让古典风骨成为文字最坚实的底色。
苏轼的风骨,是旷达通透、随遇而安,是“一蓑烟雨任平生”的笑对坎坷,是“也无风雨也无晴”的内心安宁。其《记承天寺夜游》仅八十余字,写贬谪闲行,无悲戚愤懑,只以“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写尽困境中的诗意安然。孟子有言:“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苏轼的风骨,正是大丈夫人格的生动诠释。加缪亦说:“在严冬,我终于发现,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这份内在的坚韧,与东坡精神跨越时空共鸣。储劲松精准承接这份风骨,他不空谈傲骨,而是将东坡精神融入生活:书中写道“人到中年,无病无灾安稳顺当便是最好”,一句朴素感悟,正是东坡旷达在当代的鲜活落地——不困于得失,不扰于浮华,于烟火中守心安,于平凡中见真淳。
张岱的风骨,是孤洁清雅、不媚世俗,是繁华落尽后的清醒,是喧嚣尘世中的孤勇。其《湖心亭看雪》以极简笔墨落笔:“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 独往赏雪、遇客对酌,不问功利、不逐流俗,尽显文人纯粹。这种坚守,恰是刘勰《文心雕龙》所推崇的“情往似赠,兴来如答”,以真心对天地,以孤胆守文心。在流量写作盛行的当下,储劲松甘愿沉心写闲情、记故乡、慕先贤,不迎合、不浮躁,如同张岱守湖心雪景,他守着一方古典文心,这份孤勇,正是文人风骨的当代延续。
苏轼的入世温情与张岱的出世清雅,在书中完美融合。储劲松既有东坡对人间烟火的眷恋,又具张岱不慕浮华的清骨,让文人风骨不再是书本符号,而是可感可知的生活态度,成就了作品最动人的精神底色。
二、文字风格:率性为魂,放胆为骨,写尽人间真意
如果说风骨是精神内核,“率性”与“放胆” 便是储劲松文字风格的核心。他从古典文学中汲取创作真义,摒弃雕琢、拒绝套路,以率性写真情,以放胆显格局,内容涵盖故乡、亲情、四时、书事、闲情、先贤,形散神聚,笔简意长。
率性,是本真流露,是东坡“行云流水”的践行。 苏轼在《答谢民师推官书》中论文:“大略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所不可不止。” 这正是储劲松的行文准则。他的文字无华丽堆砌,无矫揉造作,全是心底自然流淌。书中写故乡日常:“山中又下着细密的秋雨,可以坐在窗前静静地喝一杯茶,读几页书”;写闲居雅趣:“柿叶可题诗也,闲书可催眠”。袁宏道主张“独抒性灵,不拘格套”,储劲松深得其味,写亲情不刻意煽情,记节令不流于俗套,如话家常却字字含情,尽显赤子之心。
放胆,是精神突围,是不迎合、不局促的文人勇气。 布封有言:“风格即人。” 蒙田亦说:“我的书就是我本人。” 储劲松的放胆,首先是文风上的大胆师法,他不惧“仿古”之议,直承苏张及宋明小品神韵,篇幅短小、笔墨空灵,与《湖心亭看雪》“文瘦气腴”一脉相承。作为东坡爱好者,我深觉学其精神不易,仿其文风亦难,而储劲松却能轻松做到气韵神似,这份功底与胆气,令人敬佩。
放胆更体现于内容的自由书写。郁达夫说:“一粒沙里见世界,半瓣花上说人情。” 储劲松的文字不设边界,故乡烟火、文人书事、人生感悟、古今对话皆可入文。他敢写旁人眼中“无用”的闲情,敢坦然接纳中年平淡,敢直白以“门下走狗”袒露崇拜,打破“文人相轻”的陋规。这种放胆,是对功利写作的反叛,是对“我手写我心”的坚守,是真正的让文字回归本真,让性情自由流淌。
率性为魂,放胆为骨,二者相融,使文字既有东坡的天然旷达之气,又有张岱的清雅空灵之韵,古意盈盈,于平淡中见深意,于闲情中显风骨,形成独树一帜的创作风格。
三、编辑匠心:体例承古,布局藏韵,形神高度统一
我始终坚信,一部佳作的背后必有一位优秀的编辑在扶佐,必有与之相匹配的编辑体例。《燕起鸿归》的编辑设计,与古典审美、作者文风高度契合,从分辑、文体到编排,尽显匠心,实现了形式与内容的完美统一。
其一,四卷分辑,层层递进,构建完整的精神脉络。 全书以《纸短》《鸟迹》《兴会》《意气》四卷编排,四字卷名雅致古拙,逻辑清晰递进。《纸短》写故乡亲情,《鸟迹》谈书事创作,《兴会》记四时生活,《意气》抒人文风骨。由小我至大我,由生活至精神,暗合苏张由烟火到境界、由闲情到坚守的人生轨迹。刘熙载《艺概》云:“文以识为主,认题立意,非识之高卓精审,无以中要。” 此番分辑,正是见识与审美的体现,让结构与风骨浑然一体。
其二,帖式体例,古意创新,承续古典的书帖文脉。 这是全书最亮眼的创举。全书多以“XX帖”为体,《柿叶帖》《秋山帖》《入伏帖》等,直承古代文人书帖形制。古代书帖本是随性而书、意到笔随,与《记承天寺夜游》《湖心亭看雪》的洒脱高度契合。金末王若虚论文:“定体则无,大体须有。” 这种体例打破传统散文刻板框架,既延续古典文脉,又适配当代阅读,让古意可感可触,让文气贯通始终。
其三,篇幅编排,疏密得当,贴合小品审美与阅读需求。 全书承袭古典小品精髓,篇幅多在数百至千言,文简意丰。编辑留白得当、节奏舒缓,既符合古典小品的简练审美,又适配碎片化阅读场景,让读者沉浸式感受月下清旷、湖心雪寂的意境。这种设计绝非形式仿古,而是以形式服务内容,让编辑匠心、文字风格、文人风骨三者高度统一,实现文本形神兼备。
诚然,储劲松以赤诚之心追慕苏张,从二人身上汲取旷达清雅的文人风骨,以率性放胆的精神书写人间真意,加上编辑以承古融今的匠心构筑文本美学,让《燕起鸿归》成为当代散文传承古典文心的典范之作。
可以说,在文字浮躁的当下,这部作品如一股清流,让我们看见真正的文人风骨,是穿越千年依然鲜活的精神力量;真正的好文章,是率性而为、放胆而书的本真流露;真正的编辑之美,是形式与内容的同频共振。储劲松不仅读懂了苏轼“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豁达、张岱“独往湖心亭看雪”的孤洁,更将其化为自己的文字与人生。
腹有诗书气自华。勿庸置疑, 这部集子是对古代文贤最好的致敬,也是当代文人最珍贵的坚守。我们有理由相信,古典文心从未远去,率性放胆的文章精神,永远是散文创作最动人的光芒。
2026.3于沪上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