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清禾记(十四)
作者:沈巩利

巧巧五十八岁这年秋天,县城如文的走秀队邀她参加走秀活动。
消息是迎粉带来的。她急忙给巧巧说,嗓门亮得好听:“巧巧!走秀队的人说了,要身材高挑的,气质好的,我头一个就想到你!”
巧巧正在院子里晾柿子。红彤彤的柿子,阳光打上去,透亮得像一盏盏小灯笼。她直起腰,拍拍手上的灰,笑道:“迎粉,我都五十八了,走什么秀?”
“五十八咋了?”迎形一把拉住她,“人家说了,就要咱们这个岁数的,叫……叫什么‘岁月沉淀的美’。你年轻时就是清禾队一枝花,现在更得去。”
巧巧没再推辞。她想起前几天看电视,省台春晚重播,她一眼就认出人群里那个穿红袄的娃娃——那是她孙子,七岁,连续三年上春晚演节目。小家伙在台上蹦蹦跳跳,她在电视机前笑得合不拢嘴。
日子过得真快啊。
走秀队的排练在白鹿广场。巧巧换上一件靛蓝印花的旗袍——那是她当年在国棉六厂上班时攒的布票买的,压在箱底三十多年,拿出来还跟新的一样。对着镜子绾头发时,她忽然想起上河延小学三年级那年的事。
那会儿她十岁,梳两条麻花辫,辫梢扎红头绳。每次考试,她都是班里第一。坐在她后排的利社不服气,有一回趁她不在,偷偷把她的语文书塞进教室后头的柴禾堆里。
第二天上课,老师让全班朗读课文,巧巧翻遍书包也找不着书。利社在后头嗤嗤地笑。巧巧没哭,也没告老师,只是放学后在柴禾堆里翻出书,拍干净灰,回家照常念。
可是那年暑假过后,她再没去学校。
爸爸问她为啥,她说不为啥,就是不想念了。爸爸坐在上屋的椅子上,抽了半晌旱烟,最后叹一口气:“女娃家,不念就不念吧。”
其实巧巧心里明白,不是不想念,是念得太好了,反倒招人恨。她那会儿小,不懂怎么应对这种恨,只会躲。
后来她去大队编织厂,手指头磨出茧子也不吭声。再后来去灞浐厂干活,又去国棉六厂、服装厂、鞋厂、麻纺厂、招商市场、粮站当工人。在六厂三班倒,机器轰鸣,耳朵里灌满了纱锭转动的嗡嗡声。那些年,她工作忙,很少想起念书的事。
直到结婚后,有一天老公从香港寄回来一封信,信里夹着一张硕士学位证书的复印件。证书是英文的,她看不太懂,但她认得老公的名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写在最上头。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一早,她去县城新华书店,买了一摞书:《成人高考自学指南》《大学语文》《基础英语》《农技知识培训丛书》……
往后三年,白天上班,晚上就着台灯啃书。老公从香港打电话回来,问她在做什么,她说在复习功课。老公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支持你。”
她拿到大专毕业证书那天,一个人去北街照相馆拍了张照片。照片里她穿着那件靛蓝印花旗袍,手里捧着证书,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如今回想起来,那些年真是什么苦都吃过,什么路都走过。
巧巧对着镜子抿了抿鬓角,起身出门。
排练在政务中心门前。巧巧去了,都齐刷刷看过来,迎粉热情地招手:“快来快来,就等你了!”
指导老师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干练,上下打量巧巧一眼,点点头:“底子好。走两步我看看。”
巧巧站直身子,走了一圈。老师眼睛亮了:“学过?”
巧巧摇头:“没学过。小时候帮家里干农活,挑担子走田埂,走不稳就要摔跤。”
老师笑了:“那叫台步。你天生会走。”
排练结束,天已经擦黑。粉迎挽着巧巧的胳膊往回走,一路说着往事:“你说利社要是看见你走秀,会不会气死?她当年把你的书料了,那么害你。”
巧巧笑笑:“都多少年了,还提那些。”
“我就是气不过。”迎粉哼一声,“她那会儿就是嫉妒你。你长得漂亮,学习好,家里也好,谁不嫉妒?”
巧巧没接话。她想起利社,想起那个坐在后排嗤嗤笑的女孩,想起柴禾堆里沾满灰的语文书。几十年过去了,利社嫁的远,听说过得不太好,一个人拉扯几个孩子。
有时候她想,要是当年没辍学,自己会是什么样?会不会也像大姑那样,嫁得远远的,一辈子不回娘家?
她的大姑,嫁到刘山佳,姑夫在中汉大学教书。大姑出嫁那天,坐着八抬大轿走的,奶奶站在村口哭得直不起腰。后来大姑再没回来过。有人说她过得很好,有人说她跟娘家断了联系,到底怎样,没人说得清。
巧巧没见过大姑,只见过一张老照片,发黄,模糊,照片里的女人穿旗袍,站在一株石榴树旁边,脸看不太清楚,但身段挺拔,像一棵小白杨。
巧巧有时候想,大姑当年走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是不是也像自己现在这样,回头看一眼清禾队的老房子,看一眼门前的柿子树,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路过村口时,巧巧停下来。
老柿子树还在,比她小时候粗了一圈。树上挂着稀稀落落的柿子,红彤彤的,在暮色里格外显眼。树下座着几个老人,说闲话,看见她就招呼:“巧巧,听说你去走秀了?”
巧巧笑着应一声,没多解释。
她想起小时候最爱听的评书,王刚讲的《夜幕下的哈尔滨》,她坐在厦房炕上,按时守在收音机前,一动不动。后来看路遥的《人生》,喜欢刘巧珍,喜欢她的倔强,喜欢她敢爱敢恨。再后来自己创业,当老板。回忆那些年在国棉六厂的日日夜夜,想着灞河边的芦苇荡,走过清禾队的春夏秋冬。
那爱文学,写了好多作品,有的发表了,有的锁在抽屉里。老公说,以后出本书吧,就叫《清禾记》。
巧巧说,不着急,慢慢来。
是啊,不着急。日子还长着呢。
回到家,儿子航军、儿媳王丹打来电话,说周末带孙子佑佑回来。孙子在电话那头喊:“奶奶!我今年还要上春晚!”
巧巧笑:“好,奶奶在电视上看你。”
挂了电话,她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秋天的夜,清朗,凉爽,风里带着柿子的甜香。
屋里那件靛蓝印花旗袍挂在衣架上,明天排练还要穿。
五十八岁这年秋天,巧巧学会了走台步。踩着音乐节拍,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像年轻时挑着担子走田埂,也像那年一个人去城里照相馆拍毕业照。
走秀队的节目叫《清香的荞麦花》《金色希望》《岁月如歌》,巧巧站在队伍最中间。聚光灯打下来的时候,她眯了眯眼,想起很多年前,清禾队的打谷场上放过一场电影,幕布雪白,光影流动,她坐在人群里仰着头,看刘巧珍骑在驴背上,从黄土坡上慢慢走过。
那时候她还不叫巧巧,叫巧儿。
巧儿,巧巧,巧姨,巧奶奶,蓝月儿。
名字换了几换,人还是那个人。
月亮升起来了,清清亮亮,照在清禾队的屋顶上,照在老柿子树梢上,照在巧巧微微扬起的面庞上。
她轻轻哼起走秀队的配乐,那是《人生》主题歌,唱的是——
“上河的鸦子,下河的鹅。”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