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旭东（長民）//洛水惊鸿——写在水仙花神洛神出场时

2026年的春晚舞台上，十二花神依次登场。到了十二月，水仙花神飘然而出——那是洛神。

那一刻，我想起一千八百年前，有个人站在洛水边，看着粼粼波光，写下了一篇千古奇文。

一、失意人的水中梦

那人是曹植，曹操的儿子，曹丕的弟弟。黄初三年，他受封鄄城王，从京城洛阳回封地去。走到洛水边上，心里头堵得慌。哥哥曹丕当了皇帝，对他这个弟弟左防右防，亲信全撤了，朋友杀的杀、贬的贬。他就像一只孤雁，在天上飞着，不知道哪一箭会射过来。

人心里苦的时候，最容易看见幻影。

他就看见了。洛水之上，一个女子飘飘而来。美得不像人间的样子，美得让他喘不过气来。

二、八个字，写尽了灵动

他写道：“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惊鸿是什么？是受惊的鸿雁，一掠而过，还没看清，已经飞远了。游龙是什么？是水里的龙，婉转游动，柔韧又有力。八个字，把那种转瞬即逝的灵动，把那种刚柔并济的美，全写出来了。

这哪里是写人，分明是写风，写水，写光。

三、草木日月，都来比喻

他又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秋菊多亮啊，金灿灿的；春松多茂啊，绿莹莹的。她的光彩比秋菊还盛，她的风华比春松还茂。

再近些看：“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像轻云遮住了月亮，朦朦胧胧；像风吹起了雪花，飘飘扬扬。

远远望：“皎若太阳升朝霞。”亮得像太阳从朝霞里跳出来。近近看：“灼若芙蕖出渌波。”艳得像红莲从清波里冒出来。

他把世间一切至美之物，都拿来比喻她了。鸿雁、游龙、秋菊、春松、轻云、流月、回雪、朝霞、太阳、芙蕖……这么多东西堆在一起，却没有一点重复，没有一点堆砌。这本事，一千八百年了，没人学得会。

四、美得太远，就成了痛

可这样的美人，他追不上。

他送她玉佩，她指指深水约定相会。他信了，站在那儿等。等啊等，水越来越凉，天越来越黑。美人不来了，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他让人驾船追，追了一夜，追不上。

天亮的时候，他坐在洛水边上，怀里抱着那枚没送出去的玉佩。他知道，那不是真的。那是他心里头的幻影，是他所有苦闷憋屈变出来的一点安慰。

五、美学的终极幻影

有人说，洛神是他嫂子甄宓。他爱甄宓，爱而不得，就把她写成神仙。有人说，洛神是他自己，是他那个被哥哥踩在脚下的理想。还有人说，洛神就是洛神，是他看见了洛水的魂。

不管是谁，他写出了一个让人仰望了一千八百年的形象。从此，中国人心里的仙女，就有了样子。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轻云蔽月，流风回雪。太阳升朝霞，芙蕖出渌波。

这一串惊天动地的比喻，成了东方审美的终极标准。

六、水仙花神

春晚把洛神定为十二月花神，十二月的水仙花神。水仙开在冬天，开在最冷的时候。水仙的花是白的，白的像雪，又像月光。水仙养在水里，清清淡淡，干干净净。

这不就是洛神吗？清冷、遥远、可望而不可即。

我看着电视，忽然想起那句“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人和神的路不一样，怨只怨年华正好却没法在一起。曹植写的是自己，也是所有人。

世上总有你追不上的东西。越是美好，越追不上。可正因为追不上，它才那么美。

洛水边的那个夜晚，失意的曹植给自己造了一场梦。这场梦，做了一千八百年，还在做。

水仙花神出场了。惊鸿一瞥。

附水仙花神凵山场的十二幅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