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清禾记(十三)
作者:沈巩利

润神庙的钟声,清禾队的人听了多少辈子,没人说得清。
那钟挂在庙前的老树上,铁铸的,比较大。每天早晚各响一回,钟声翻过润神山,漫过清禾队的瓦房顶,一直飘到横岭那边。横岭人听见了,就知道该生火做饭了。
可那年秋天,钟不响了。
那年搞运动,队上来了工作组。组长姓任,叫任都,三十出头,脸白净,说话时,每句话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他住在队部,天天开会,开到后半夜。会上的话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积极分子们坐不住了。
张三、李四、王五,还有一帮人,都是十八九到三十啷当岁,正是火气旺的时候。他们在会上举拳头,喊口号,嗓门一个比一个大。任都看着他们,嘴角往上弯一弯,点点头。
“润神庙,”任都说,“就是压在清禾队头上的一座山。”
这话一出,张三他们就明白了。
润神庙在润神山顶上,青砖灰瓦,坐东朝西,跟横岭的街楼一般高。老人们说,当年修这庙,是请了远路上的匠人,拿水平仪打过线的,庙顶和街楼的屋脊必须齐平,高一分低一分都不行。齐平了,润神山和横岭就成了一股气,护佑着山前坡底下八十多户人家,五谷丰登,人畜平安。
这话传了多少代,没人去量过。可清禾队的人信。
九月十六,任都开了动员会。会上张三拍了胸脯:“组长,您瞧好吧,明天我们就上去。”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张三他们扛着镐头、铁锨、绳子,还有几根撬杠,浩浩荡荡上了润神山。七八个人,都是骨干。一路上没人说话,可走得快,脚下的碎石哗啦啦往山沟里滚。
庙门开着。供桌上的香炉还插着半截没烧完的香,灰白的香灰落了一层。泥塑的神像坐在那里,眉眼低垂,看着这群闯进来的人。
张三站在神像前,愣了一愣。
王五在后头推他一把:“愣啥?动手。”
镐头抡起来,第一下砸在神像的肩膀上。泥皮崩下来一块,露出里面的木架子。第二下,第三下,神像晃了晃,轰然倒地,尘土腾起来,呛得人直咳嗽。
接下来是拆墙。青砖是老砖,比现在的砖厚实,砌得也结实,一镐头下去,只崩出一个白印。几个年轻人轮着上,累得呼哧呼哧喘气,总算撬下一块来。
瓦片哗啦啦往下掉,在庙前的石阶上摔得粉碎。老槐树上的钟被卸下来,滚到山坡底下,一路磕磕碰碰,最后掉进山沟里,闷闷地响了一声。
润神庙没了。
那天傍晚,清禾队的人站在自家院子里,往润神山顶上看。天还亮着,可山顶空落落的,好像缺了点什么。老人们蹲在墙根底下,抽着旱烟,谁也不说话。
后来的事,清禾队的人记了几十年。
那些年,队里人说起这事,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睛往润神山顶上瞟一眼,赶紧收回来。队上人明白,拆庙的那伙人,各个落脚不顺当,把后世也带上了。
吕渭那拨人也一样。
吕渭带人打狗,是拆庙那年的冬天。队上的狗一条
条全都被活活的打死了。打死狗的那伙人,后来,一到夜晚睡不着觉,做恶梦。
“那时候年轻啊,”他们说,“不懂事。”
可也有不信的。年轻人听了,撇撇嘴:“凑巧的事,硬往一块扯。”
老人们不再争辩,只是摇摇头,眼睛又往润神山顶上瞟一眼。
山顶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了。润神庙的砖瓦早被人拉走,砌了猪圈,垒了院墙。老槐树还在,可树上的钟没了。那口钟滚到山沟里,埋了几十年,后来被人挖出来,送到县上的博物馆。有人去看过,说那钟上刻着字,是什么年间铸的,记不清了。
横岭的街楼还在,修了好几回,还是老样子。润神山顶上,逢年过节,偶尔有人上去烧炷香。香是偷偷烧的,不能让外人看见。烧香的人跪在原来的庙基上,对着空荡荡的山顶磕几个头,念叨几句,然后赶紧下山。
那些话,风一吹就散了。
可风年年吹,润神山还是那座润神山。站在清禾队往东看,山顶上什么也没有,可又好像什么都在。天晴的时候,云从山顶飘过去,飘得慢,像是在低头看什么。
清禾队的人说,那是润神山的魂。
那年拆庙的人,如今没剩几个了。活着的也都老了,腿脚不利索,走不动山路。他们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眯着眼往东边看,一看就是半晌。
有人问他们看什么。
他们不答话,只是摇摇头,把手里的烟袋锅磕一磕,又装上烟,点上,慢慢地抽。
烟雾升起来,飘散在风里。
润神山顶上,那棵老槐树又发了新枝。树干上那个挂钟的疤还在,一圈一圈的,像只眼睛,一直睁着。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