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菜花之歌/大林
我想为油菜花写一首歌。可当我真的站在这片花海前,我才发现,这首歌不是用笔写的,是要用眼睛去看,用鼻子去嗅,用心去听的。
三月末的午后,我回到故乡,回到那片再熟悉不过的田野。春风从远处来,带着些许暖意,轻轻拂过脸颊,然后一头扎进那片金黄里。我听见了——油菜花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千万只蜜蜂同时振翅,又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窃窃私语。这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自己的心跳盖过;这声音又很重,重得能压住所有尘世的喧嚣。
我沿着田埂慢慢走,走进这片金色的海洋。
起初,它们只是一株两株,零星地站在路旁,像是春天的哨兵。再往前走,它们便多了起来,一丛丛,一簇簇,挨挨挤挤地拥在一起。等到翻过那道缓坡,眼前豁然开朗——整整一面原野,全被油菜花占领了!它们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黄得那样纯粹,那样彻底,那样不管不顾。阳光照在花海上,泛起粼粼的金波,晃得人睁不开眼。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不是花,这是大地积蓄了一冬的心事,终于在这个春天,全部说了出来。
我蹲下身,凑近一朵小小的油菜花。四片薄薄的花瓣,嫩黄嫩黄的,围成一个十字,简单极了,也朴素极了。花瓣薄得透光,阳光穿过它们,在我手背上投下淡淡的光斑。我轻轻嗅了嗅,一股清甜的香气钻进鼻腔——这香气不浓烈,不招摇,却有一种直抵心底的力量。它让我想起母亲灶台上新榨的菜籽油,想起童年时在花丛中追蝴蝶的自己,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午后,阳光也是这样暖,花香也是这样淡。
蜜蜂在我耳边嗡嗡地唱,蝴蝶在花间忽高忽低地舞。远处传来几声鸟鸣,脆生生的,像要把整个春天叫醒。我闭上眼,任由这些声音、这些气味、这些光影将自己包围。这一刻,我不是归人,也不是过客,我只是这片花海里的一粒尘埃,渺小,却无比安宁。
我想起年少时,总觉得油菜花太普通,太土气,比不上玫瑰的娇艳,也比不上百合的高洁。那时的我,一心想要逃离这片金黄,去往更远更大的地方。如今,走过许多地方,看过许多风景,才明白:那些走得最远的人,最想念的往往是故乡田埂上的一朵野花;那些见过繁华的人,最眷恋的往往是菜花地里一缕朴素的风。
夕阳西下时,我坐在田埂上,看最后一抹阳光给花海镀上橘红的光。风停了,花浪静了,整片原野沉浸在温柔的暮色里。那一刻,我终于听清了油菜花的歌声——它不是高亢的咏叹,也不是深情的独白,它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唱:春天在这里,故乡在这里,家在这里。
这歌声很轻,轻得只有游子能听见;这歌声很重,重得能装下所有的乡愁。
天色渐暗,我起身离去。走出很远,回头望去,那片金黄还在暮色里静静地亮着。我知道,无论我走多远,只要回头,故乡的油菜花都会在这里,用它们朴素的光芒,为我照亮回家的路。
这就是油菜花的歌,一首唱给春天、唱给故乡、也唱给每一个漂泊者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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