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居正
人生天地间，常感命运的捉弄。有人春风得意，马蹄轻疾；有人坎坷潦倒，举步维艰。面对命运的起伏，古人云“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佛家言“万法皆空，因果不空”，都在诉说着同一个命题：一切皆有定数。然而，承认定数的存在，并非要人消极认命、坐待天命。恰恰相反，正是在“定”与“不定”，或者“有常”与“无常”的辩证之间，在“改命不易”与“修心更难”的递进层次中，蕴含着人生最深刻的修行智慧。
以付之行动的行孝、行善、行修，积攒自己的福德与智慧；以财富三昧——取之有道、用之有功、守之有度，固守千秋悲悯的传承；以知天命、求使命、改性命，打破“富贵在天”的常规。
所谓的定数，并非宿命论的枷锁，而是一种宇宙运行的规律。《易经》告诉我们，万事万物都在遵守着看不见的规律：星辰循轨道而行，四季按顺序更迭，万物依时节生发收藏。人的命运亦是如此。了凡先生年轻时被孔先生算定一生，仕途蹇涩、子嗣无缘，甚至连何时离世都清清楚楚，而后的二十年，果然分毫不差地应验。这并非孔先生有什么神通，而是因为那时的了凡，只是一介“凡夫”，既无大过，亦无大善，平平淡淡随波逐流，自然完全受制于“命运”规律的束缚。
云谷禅师一语道破天机：“人未能无心，终为阴阳所缚，安得无数？”人有妄想之心，有执着之念，就会被天地间的规律所笼罩。你执着功名，便有了得失之患；你计较利害，便有了进退之忧。只要心念一起，便落入因果的网链，被算定、被制约，这便是“定数”之所以成立的根本。正如有人困惑：“如果一切皆有定数，那么人如何主宰自己的命运？”这个问题的答案，恰恰藏在人“心”这一字上。
然而，定数虽存，却并非铁板一块、不可撼动。云谷禅师告诉了凡：“极善之人，数固拘他不定；极恶之人，数亦拘他不定。”这句话蕴含着改命的全部奥秘，即大善大恶的力量，足以冲破既定命数的藩篱。行善之人，即使命中注定贫贱短命，也能通过积累阴德，转苦为乐、化短为长；作恶之人，即使命中注定富贵长寿，也会因恶业积累，变福为祸、化寿为夭。这就是“定而不定，事在人为”的真理。通俗地说，就是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德不立，不足以聚财！
了凡先生听了云谷禅师的教诲，幡然醒悟，从此坚信了“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真理，进而日行一善、功满三千，最终不仅考中进士、得了子嗣，更延寿二十余年，彻底改写了被算定的命运。这个故事千百年来激励、教化了无数人，因为它证明了一个朴素的道理：命自我立，福自己求。你种下什么样的因，就会收获什么样的果。改变命运，并非向外攀缘、求神拜佛，而是向内求索、修正言行与思想。
即便人们知道了改命的道理，但绝非能够轻易做到。虽《了凡四训》人人可读，袁了凡却是百年难遇的典型人物。为什么？因为改命不易，修心更难。
“正身修道不易，定心降魔更难。”这十字真言，道尽了修行路上的层层关隘。正身修道，不过是外在行为的约束，如，不偷盗、不妄语，这些约束或者戒律只要有心，总能勉强守住。然而要定心降魔，要降伏内心的千军万马——贪念起时，你能立刻觉察吗？嗔心发时，你能当下平息吗？傲慢生时，你能即时放下吗？换言之，举心动念，无非是过、无非是罪。当然，举心动念尽更是修行！
我看过这样一个故事：一位跟随师父修行十年的弟子，自以为已经颇有心得。师父交代写文章，他却迟迟不知如何下笔。直到有一天，他帮师父修理纱门的弹簧，发现原来的螺丝太短，无法固定；换了长螺丝，才能深入木头、稳稳固住。于是他忽然明白：自己写不出文章，正是因为缺少“往深处钻”的耐心。又如，经典只读一遍，如何解得其中真意？道理自以为懂，何曾真正消化吸收？
更让他惭愧的是，跟随师父十年，听过的课数不胜数，到后来竟然一听讲法就打瞌睡。为什么？因为他觉得“都听过了”“都知道了”，心中早已生起无形的傲慢。直到师父用弹力球训练点化他，那个最南边的洞，因为地势较高，弹力球总是顺势滚走，他练了数日都进不去。别人纷纷过关，唯独他迟迟不成。师父说：“这种心态肯定过不了，无所谓的心态永远悟不了道。”这句话如当头棒喝，击碎了他多年积累的傲慢。此后心境一变，听法不再瞌睡，做事不再畏难，看人也从专看短处转为学习长处。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修心之难，难在看不见、摸不着。你自以为谦卑，其实傲慢早已生根；你自以为精进，其实懈怠早已潜伏。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个人天生小气敏感，遇事便生闷气，久而久之身体出毛病，寿命大趋势就这样确定了。但如果他能发生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心胸豁然开朗，那又是另一种命运。可见，改变思想就是改变命运，而改变思想，恰恰是修心的核心。
那么，修心究竟难在何处？难在“心”是活的，是无形的，是刹那生灭的。你可以管住手不偷盗，却管不住心起贪念；你可以管住口不妄语，却管不住心生恶念。正如云谷禅师所言，修行人若心不起念，便不落数量之中，自然逃脱命中注定。可是，这谈何容易？凡夫俗子，终日妄想纷飞，念念相续，如何能一念不生？
正因为难，所以可贵。正因为不易，所以值得。有人或许会问：既然修心如此之难，那普通人还能做什么？答案其实很简单：从觉察自己的心念开始。当你发现自己急躁易怒时，问一句“能不能慢下来”；当你发现自己傲慢轻人时，问一句“能不能谦下”；当你发现自己执着不放时，问一句“能不能放下”。这些看似微小的觉察，就是修心的起点。日积月累，滴水穿石，终有一天你会发现：原来那些曾经让你痛苦不堪的情绪，已经不再能左右你；原来那些曾经让你辗转难眠的得失，已经云淡风轻。
了凡先生用一生证明了“改命”的可能，而无数修行人用一生的时间证明着“修心”的艰难。两者之间，恰似登山：改命是登上山顶的壮举，修心则是每一步的踏实前行。没有每一步的艰难跋涉，何来登顶时的云开日出？
如果一切皆有定数，人如何主宰自己的命运？答案已然清晰——承认定数的存在，是为了不怨天尤人；明了改命的可能，是为了精进不懈；而认识到修心的更难，是为了时刻警醒、永不退转。命运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铁轨，而是心念流动的河流。你起一分善念，河水便清澈一分；你起一分恶念，河水便浑浊一分；你能定心不动，河水便平静如镜，映照出天光云影。
“一切福田，不离方寸；从心而觅，感无不通。”方寸之间，便是修心的道场。愿我们都能在这方寸之地，深耕细作，降伏其心，最终超越定数的束缚，活出自在圆满的人生。
作者简介：
林居正，现任广东省政府参事室特约研究员、凤凰网湾区观察专栏作者。业余喜欢散文写作，散文集《文心跋涉》已由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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