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母亲的“拐杖”》
窗外的春风 掠过天水巷口的古槐,带着渭水岸边特有的温润。我端着一碗熬好的小米粥走进里屋时,母亲正坐在木凳上,深邃的目光呆呆地望着窗棂外小树林间缕缕洒下的光斑,不知在追忆着什么?往事如烟,也许窗外那只小鸟勾引起她一生中的风风雨雨和岁月无声的沉淀。
我母亲属蛇,生于1929年民国时期的乡下农村,今年已98岁。3岁那年她的母亲不幸离世,她的父亲是国民党部队中的一名军医官,随部队东奔西转,根本无暇顾及他的女儿,只得将我的母亲和她姐姐送给外婆家抚养,从小吃尽了苦头。
母亲长大成人后嫁到我们王家,先后生下9个孩子,可惜由于饥饿和疾病一个个夭折了,只成活了我们兄妹三人。我年轻时根本不理解母亲的苦难,更不懂母亲的什么心情,只觉得是些陈谷烂调的旧事情,有时还觉得她太唠嗑,没好气地顶撞她几句或干脆走开。
随着年龄的增长和时间的移转,渐渐理解了母亲,尤其理解了母亲在苦难日子的煎熬心态,我开始重新认识了母亲。有时在闲暇之余或晚上躺在床上细细品味母亲九十八载的风霜,仿佛看到她身上沉淀成一幅幅淡然的水墨画——发丝如雪,皱纹是时光勾勒的纹路,拐杖是人生之路艰难崎岖、磨练意志的“活化石”,那双深邃、深凹的眼睛,藏着她风霜岁月中的无数人生故事。
“高堂在,岁月温”,于我而言,98岁的母亲是老天爷的眷恋,也是人世间最珍贵的馈赠。我想,母亲经历了那么多的苦难,穿过一个个难熬的春夏秋冬,活到这个年龄才是我最大的骄傲和自豪。不管儿子的年龄有多大,只要有母亲在,我在她面前就永远是个孩子。有朋友说,你老母健在,有孝顺的机会,是人生最大的幸福。而我母亲早早而去,想见上一面都难,更谈不上孝顺。听罢此言,我立马觉得自己是幸福的,骄傲的。
母亲虽出生在一个国民党军医家庭,但3岁之后是在乡下长大,一辈子守着乡下那片热土,骨子里刻着乡下人的坚韧与温良。年轻时,她踩着晨露操持家务,早出晚归,风霜雨雪,风仆尘尘,为生活奔波。那时她牵着我的小手走过麦田、包谷地、菀豆地,教我认田间的五谷杂粮;也曾在夏夜的院子里乘凉,望着满天星斗或月亮,讲着“玉兔与嫦娥”和“王祥卧冰”“丁兰刻木”等二十四孝故事和民间奇闻趣事。如今岁月轮转,她成了那个需要被搀扶着胳膊,甚至背着、推着转街、看戏或旅游点去旅游的老人。我成了她的“眼睛”和“拐杖”。
记得冬日里,我推着轮椅,陪她去伏羲庙仰看古柏的肃穆庄重,她的手抚过斑驳的庙墙,嘴里呢喃着伏羲爷的灵验,趴在地上给伏羲爷虔诚地磕头。她十分敬畏伏羲爷,嘴里不停祷告着,我俯身搀扶她时,听到她默念“伏羲爷保佑一家人平安”。我还陪她去玉泉观、南郭寺、贾家寺、炳灵寺等道观和寺院。春天里,我推着她去公园看迎春花,分享阳光的温暖。当看到人来人往的花花世界,她舒心地笑着,嘴角漾起孩童般的欢喜。夏日里,推着她去耤水河畔享受晚风的凉爽时,我会搬个小凳陪她坐在岸边,给她扇纸扇,驱赶蚊虫,同时赶走她心里的寂寥。过往的人投来羡慕的目光,甚至有人蹲在她跟前唠嗑几句,问她“多大”时,她回答“90多了”,问者感到惊讶,祝她长命百岁,说是你儿子的福气。她却开玩笑说,“活这么大只能拖累娃娃们。”
母亲有时像个小孩子,说的话令人哭笑不得。2025年秋,那天天气朦胧细雨霏霏,她爬在窗口望着外面,忽然想去麦积山,因这种天气是看“麦积烟雨”的好时景,我劝她天晴再去,因坐车、行走不方便,可她非去不可。她说年轻时只去过一次麦积山,正好遇上修栈道,只能在山下远远眺望一下,“麦积烟雨”更没见过。起初我很生气,觉得老母在折腾我,转而一想,觉得不实现她的夙愿,假如有一天她走了,将成为我永远无法弥补,一生的憾事。可惜我不会开车,只能坐公交车。于是,我给她穿好暖和衣服,准备好药物,然后推她去车站。到了贾家河我朋友李兄家,用他的车送我们到景区大门。因景区内不让车辆通行,我只能推着母亲沿着陡路往山上走。
细雨绵绵,细雨如烟。我头上脸上的雨水汗水往下直流,很快衣服与汗水粘在一起。一路上,游客用羡慕的眼光看着我们,既夸我的一片孝心,又竖起拇指赞许老母虽已高寿但精神健安,心态也好,甚至有人拍照要回去教育他们的子女。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我们终于到达麦积山下的广场,母亲看到了雨雾缭绕,若隐若现,雲雾变幻的麦积山。山的峰顶,一会露出俏丽的莲蕊,一会迷天雾霭景物迷茫,似真似假,一会又云雾飘浮在半山腰,像起伏在波浪中的一座小岛。母亲很是惊喜,不顾淋雨坐在轮椅上静静地观看着。说实话,这样的“麦积烟雨”之景,我也是第一次所见。
母亲表情,我能感觉到她内心是滿足的,内心深处也有一股按捺不住地兴奋和喜悦。秋雨中,她沉醉于雨幕下,嘴唇颤巍巍在颤动,自言自语像在说着什么?深凹的眼睛里有种闪耀着的光芒。她深深吸着山野外草木清香的乡土空气,爬满皱纹的脸上,看出她对麦积山烟雾绕绕美景的滿意,心理荡漾着喜乐和乐趣。
随后她又提出到栈道上看看,不由让我大吃一惊。这么大年纪爬栈道,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咋办?当我拒绝时,她便用恳求语气求我,拗不过,只得搀扶着她来到检票口。没想到工作人员却阻挡不让进,我再三说明是为了却老人心愿,一切责任由我负责,他们才勉强同意,看到身份证后感到十分惊讶。我们艰难登上两组栈道台阶后,母亲嘴里不停念着“阿弥陀佛”,每上一组台阶都双手合十。她喘着粗气还要往上攀登,我很是担心,在我与工作人员劝导才作罢。站在栈道上望着悬崖下翻腾缭绕的云雾,如同在回眸着她童年时光?景区工作人员风趣道:“这是在景区工作近20年来,接待年龄最大的一位游客,近百岁的老人登麦积山让人惊奇。”
母亲喜欢看秦腔戏,我们所住的地方只要有庙会唱戏或农产品大市场演戏,听到锣鼓一响,她就坐不住,非要去看戏不可,并要早点去占个好位置,无论春夏,还是秋冬,她不顾寒冷非要去,戏剧中的故事情节牢牢吸引着她,看得她津津有味。因我对秦腔戏不感兴趣,也不懂,尤其唱词如果没字幕显示,根本听不懂吼的啥?但为让母亲高兴,只得陪着看戏。母亲对戏里的故事情节都懂,有时还给我讲戏里的情节,人物,我嘴里答应着,却低着头玩手机或看书。一次母亲讲戏里历史故事时,我说,戏也是文学作品,与真正的历史不是一回事?她却不这么认为,说戏就是历史上有的,并讽刺我还学的什么历史专业,连这都不懂,把书白读了。
有人说,你母亲高寿,可能与你孝顺和药物疗治有关。的确如此,为了母亲身体健康少生病,我几乎成了半个医生,买了几本中西医书籍和《有病不求人偏方》,慢慢掌握了规律和经验,母亲一旦身体不适就知道用什么药。我家窗台上放满了各种药品,有朋友来访开玩笑说,你家像个小药店。我有事出门妹妹来照顾时,我将药分成几种类型,分别装入小纸盒,一是降压药,二是治疗心脏药,三是治疗通便和小便“热蕴”药,四是治疗呼吸气喘和气短等,之所以分得如此详细,因我有个教训,一次母亲半夜发高烧,往诊所打了两小时电话,他们都拒绝深夜出诊,无奈只得打120。从此下决心看医书,母亲小病医治做到不出屋。
母亲一生勤劳俭朴,晚年十分珍惜现在的生活,从不浪费饭菜,剩下的饭无论如何要吃掉。我常常劝她剩下的东西放在冰箱时间长不要吃,免得生病花钱买药,但她怕浪费,反而教育我,生活困难时想吃没有,现在有了要加倍珍惜。
因母亲年纪大听力衰退,牙齿已全部脱落,吃饭全凭牙板,做饭时只得将蔬菜剁成碎沫沫。我曾给她配了副假牙,可戴了几天说不舒服牙板还磨出血丝,取下再也不愿戴。人老了肠胃愈发娇弱,因而在饮食上不能马虎,于是我和妻子将天水的杂粮或稍子面做出百般花样。每天清晨将小米粥熬得浓稠,撒上一点炒熟的芝麻;晌午面条擀得薄如蝉翼,或揪成薄薄的面片。天水人有个生活习惯爱吃浆水面,母亲也爱吃,过几天我将浆水炝得香喷喷,将酸菜煮滾得软烂让母亲吃起来方便。傍晚熬的小米或南瓜粥,熬的既稠又烂合她胃口,大米蒸得时间长点绵密,再拌些剁碎的蔬菜。她吃得慢,我便坐在一旁陪着她吃饭,不时替她擦去嘴角的汤汁或饭粒,她眼神里对我是满满的依赖,说:“人都有老的时候,人老了娃娃就是老人的一根拐杖。”简单的一句话,让我感到满足,胜过世间所有赞誉。
母亲的睡眠很浅,夜里总要醒来二三回。我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常常和衣不能入睡,夜里听见她呻吟声,便起身进去问其原因,或为她盖好被子,或是坐在床边观察她的病情,或轻轻拍着她的背部,缓解咳嗽。一次,夜半雷雨,母亲被雷声惊醒再也不能入睡,我坐在床边,直到雷雨过去,她才安然入睡。那一刻,我忽然懂得所谓孝敬,便是在父母脆弱时,成为他们坚实的依靠,如同当年她护我们长大一般。
岁月最无情,却也最是温柔,它带走了母亲的青春与健硕。如今的母亲,有时会“健忘”,说过的话有时一会就忘了,要我再说一遍;也有时会突然讲起她童年的回忆和家庭生活的困境,讲起我儿时的顽皮和努力学习的优点,还讲起乡下小镇的旧模样和一些人与事。我静静听着,用心记着,体味着别样的“素材”。
有人问我,照顾98岁的老人,累吗?累是自然的。可这份累,却带着满心的甜。我搀扶母亲到院子,看着她坐在阳光下晒太阳的模样,看着她吃到合口饭菜时的满意,看着她安然入睡的神情,便觉得所有的付出都值得。因为,孝敬,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壮举,而是细水长流的陪伴;不是海誓山盟的承诺,是柴米油盐的相守伺候。98载光阴,母亲用爱滋养了我。如今,我会用自己的余生,陪她细数流年,陪她走过日久天长。
窗外的槐花又开了,香气漫进屋子,我陪母亲走到窗前,看到巷子里的孩童追逐嬉戏,天真地打闹。母亲笑了,笑的那么真诚喜悦。我知道,母亲在,家就在,温暖便在。在母亲面前我永远是个孩子,这份与98载光阴相伴的孝敬,便是我此生最深情的修行和她的一根“拐杖”。.
作者简介
王 钰(笔名:覆盆子),现为天水地方志协会副会长、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退休前供职于甘肃天水监狱,先后出版《笔走大墙内外》《25号监舍》《上磨的时光》《难忘的岁月》《梦醒东窗》《神农山与神农文化》等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