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又是玉兰花开时
王晓瑜
春风至,万物向暖,路边的花木次第苏醒,欣欣然张开了眼。我总会在第一时间望向那几株熟悉的玉兰树。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可今年的玉兰花开时节,又是怅然与惋惜。那些在路边一到春天我常看到的——曾在春风里肆意舒展、紫白相间、宛若仙蝶的玉兰大花朵,如今只是被嫁接后的几枝细弱鹅黄色枝条,在风中孤单凄静地摇曳。我站在树旁,望着这满目残缺,心中翻涌着回忆、梦境与遗憾,万千思绪,都化作这春日里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忽然想起文震亨在《长物志》里的话来:“玉兰,宜种厅事前。对列数株,花时如玉圃琼林,最称绝胜。”这“如玉圃琼林”五个字,是何等的体现玉兰之风致!古人爱玉兰,爱的是它那份天然的、不假雕饰的美。可如今的人,却偏要以人力去改易它,何也?植物学上说,玉兰是古老的物种,早在先秦时期便已栽种。屈原在《离骚》里写道:“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那是以木兰(玉兰的古称)来喻人格的高洁。明人王世懋说它“千千万蕊”,不叶而花,与梅同致。李渔在《闲情偶寄》里更是推崇备至:“世无玉树,请以此花当之。”是啊,世无玉树,这玉兰,便是人间的玉树了。
玉兰之美,自古便被文人墨客倾心赞颂倾诉笔端。明代文徵明诗云:“绰约新妆玉有辉,素娥千队雪成围。我知姑射真仙子,天遣霓裳试羽衣。”短短四句,写尽玉兰冰清玉洁、超凡出尘之姿。她不与群芳争艳,不在红尘中喧闹,只在早春时节,悄然洒脱立于枝头,无叶而先花,纯粹得似乎只剩一身风骨与芳华。沈周亦写道:“翠条多力引风长,点破银花玉雪香。韵友自知人意好,隔帘轻解白霓裳。”玉兰恰似一位解人意的知己,不张扬、不谄媚,不依赖于谁,不期盼于谁,做自己,只以最清雅的姿态,将春光细细铺展,为人间写满仙境般“玉兰花卷”。而王谷祥那句“皎皎玉兰花,不受缁尘垢”,更是倾诉了玉兰不染尘埃、坚守本真的品格。这样的花,生来便带着仙气,宜远观,宜静赏,宜放在心底珍藏,不忍轻易惊扰。就像天生丽质的林黛玉。
在我眼里,玉兰从不是普通的花木。她是落在人间的仙子,是停在枝头的蝴蝶,是藏在岁月里的温柔旧梦。记忆里的那几株玉兰,每到花期便开得轰轰烈烈,仙气十足,满树繁华。紫中带白的花瓣,硕大而饱满,层层叠叠舒展,微风拂过,花枝轻颤,那一朵朵花儿便如千万只大蝴蝶栖息枝头,振翅欲飞。花瓣随风轻舞,影影绰绰,恰如苏轼笔下“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的意境。那样的美,干净、圣洁、空灵,美得让人心尖发颤,甚至不敢直视,生怕凡俗的目光,亵渎了这来自天上的清辉。每次路过,我总要放慢脚步,久久凝望,心中满是敬畏与欢喜,仿佛一靠近,便能沾染一身仙气,忘却世间所有烦忧。
这蝴蝶般的玉兰,早已与我生命中的梦境紧紧缠绕,难分彼此。十几年前,我曾做过一个清晰无比的梦:梦里没有繁花似锦,没有人声喧嚣,只有两只通体乳白的大蝴蝶,在我身边缓缓飞舞,翅膀轻盈而柔软,带着一种宁静祥和的光。忽而飘飞,忽而落在枕边,它们不慌不忙,不离不弃,绕着我翩跹盘旋,仿佛跨越千山万水,只为与我相遇。梦醒之后,那两只蝴蝶的模样清楚 无比,深深印在我心底,成为一个温柔而神秘的谜。我时常猜想,那究竟是怎样的机缘,才会让这样纯净的蝴蝶,飞入我的梦境?
我从未想过,梦境与现实,会在某一个平凡的傍晚完美重合。2024年夏日的一个黄昏,我与丈夫相伴归家,夕阳把天空染成温柔的橘色,晚风带着草木的清香,一切都平淡而温馨。进小区右拐,就在我们缓步前行走到巷口时,忽而,两只乳白色的大蝴蝶从北边翩然而至,从低空逐渐高飞。我瞬间怔住,心跳加速,心儿几乎要从腔子里跳出来——那翅膀舒展的姿态,那飞行的弧度,仿佛竟与多年前梦中所见,分毫不差!我惊喜中扯住丈夫的衣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指着天:“快看,那两只乳白色大蝴蝶!太美了,和我梦里的一模一样!原来现实中真的有!”声音都变了调。丈夫顺着我手指的方向望去,也只是“哦”了一声,也不晓得他看到否。那蝴蝶却似听见了我的惊呼,稍稍一滞,便越过楼顶,再不回头了。那一刻,我忽然懂得了庄子“庄周梦蝶”的玄妙——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原来梦境与现实,本就没有绝对的界限。或许,我梦中的蝴蝶,本就是来自天地间的精灵,是庄子笔下那只逍遥自在的蝶,穿越千年时光,只为赴一场与我的约定;又或许,那是梁山伯与祝英台化作的双蝶,带着千年不渝的深情,在人间徘徊,把最纯粹的美好,展现给懂它的人。我痴痴地追随着蝴蝶飞舞的方向,目光紧紧跟随,生怕一眨眼,它们便消失不见。可美好总是短暂,不过短短数秒,那双蝶便振翅越过楼顶,融入远方。我站在原地,望着它们消失的方向,心中满是不舍与期盼、神往,不知何时,才能再次与它们相遇,不知何时,梦境能再次照进现实。我在心底默默祈祷,愿上天成全,让我再一次见到那双梦中蝶,让这份美好,在生命里多停留片刻。
自从邂逅路边的大玉兰花,每到玉兰花开,我便认定,枝头那一只只蝴蝶般的大花朵,像极了梦中的大蝴蝶,就是我梦中双蝶的化身呀。它们没有远去,只是化作了春日里最动人的玉兰花,年年如约而至,与我重逢。于是,每到春天,我便多了一份执念与欢喜,总要专程来到玉兰树下,徘徊、流连、凝望,乐而忘返。那满树的繁花,的确便是我梦中的蝴蝶呀。徘徊树下,仰起头细细地看,看这一朵,又看那一朵,总觉得每一朵都像,又每一朵都不全像。可这有什么关系呢?它们都是从那梦里飞出来的,是从那遥远的、不可知的梦境里,飞到这人世间来的。我轻轻抚摸粗糙的树干,静静聆听花开的声音,看着满树“蝴蝶”迎风起舞,心中便充满安宁与喜悦。仿佛只要这树玉兰依旧盛放,那双梦中蝶,就从未离开。
可命运总爱给美好的事物,添上一笔遗憾。2024年的一天,我像往常一样去看望玉兰树,走近时却心头一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几株我深爱的玉兰,粗壮的树墩依旧是原来的模样,可上面原本舒展苍劲的枝干,竟被硬生生截去,嫁接上了细细的黄色枝条。原本能开出硕大紫白花、宛若仙蝶的玉兰,如今只剩下几根瘦弱的黄色枝条,孤零零地立在树墩上,毫无生机,更无半分往日的风华。那一刻,我心中的沉重与失落、怅惘,难以用言语形容,仿佛心中某个珍贵的东西,被生生打碎,满地碎片,再也无法复原。就像泼到地上的水再也无法聚拢。
我实在不懂,为何要对这样美好的玉兰树,做出如此“偷梁换柱”的改变?那些改变它的人,究竟怀着怎样的审美观?自然之美,本就在于顺应天性,尊重本真。玉兰生来便该开硕大纯净的花,如仙子,如蝴蝶,不受尘埃侵染,不被世俗雕琢。强行改变它的生长轨迹,截断它原本的枝干,换上陌生的枝条,看似是精心改造,实则是对生命天性的粗暴侵犯,是对自然之美的无情践踏。玉兰无言,却以不再开花的沉默,诉说着无声的委屈。树下的我不知所措!那些曾经满树的“大蝴蝶”,如今消失不见。
又是一年玉兰花开时,春风依旧温柔,春光依旧明媚,可我再也看不到那满树宛若仙蝶、美不胜收的大玉兰花了。我站在熟悉的路边,望着被改造后的玉兰树,心中满是怅惘。树还是那棵树,位置还是那个位置,可那份让我心动、让我敬畏、让我魂牵梦绕的美,却再也回不来了。我依旧会在花开时节来到树下,依旧会心怀期待,仍在目光所及处,寻找玉兰花的影子。
我常常在想,我梦里的那双白蝶,现实中偶遇的那双白蝶,还有枝头如蝶的玉兰,它们本是一体,都是天地间最纯粹、最自由、最美好的存在。庄周梦蝶,是物我两忘的逍遥;梁祝化蝶,是生死相随的深情;玉兰化蝶,是人间至美的寄托。它们都在告诉我们,真正的美,从不是刻意雕琢,不是强行改变,而是顺应本心,自在生长,坚守本真,不染尘俗。
如今,又是玉兰花开时。我依旧会在春风里,望向那几株玉兰,心中依旧藏着那个关于蝴蝶的梦。我怀念曾经满树繁花、蝶舞枝头的盛景,怀念梦境与现实相遇的惊喜,怀念那份不被打扰的自然之美。我依旧在心底默默祈祷,愿那双梦中蝶,能再次翩跹而至;愿被改造的玉兰,能有一天重归本真,再次开出如蝶般圣洁的花;愿世间所有美好,都能被温柔以待,不被轻视,不被辜负,不被伤害。
“刻玉玲珑,吹兰芬馥,搓酥滴粉丰姿。”朱廷钟这句子,写得实在是贴切。那花瓣的质感,真个是“刻玉”,是“搓酥”,仙气温润高洁而又丰腴。这样的花,本该年年岁岁,开在这春风里的。
春风轻拂,花瓣无言,蝶影入梦,暗香留存。玉兰花开,开的是春光,是梦境,是初心,是我心底永远不变的蝴蝶梦。只要春天还来,只要梦境还在,我便会一直等,等那满树玉兰,如蝶归来,等那一双白蝶,飞入梦中来,飞到眼前来,和大玉兰花一起舞在春风里。

王晓瑜,法学学士,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写作学会理事,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省散文学会会员,济南市高层次人才,济南市诚信建设促进会副会长,黄河文化传承发展促进会副会长,济南市莱芜区散文学会副会长,莱芜区诗词楹联协会顾问,莱芜区家庭文化研究会副会长、讲师,凤城高级中学凤鸣文学社顾问。山东省散文学会优秀会员,济南市诚信建设促进会宣传工作先进个人,都市头条2023度十大散文家,莱芜区表现突出文化志愿者,出版散文集《杏坛拾穗》、长篇报告文学《拓荒者的足迹》《人与海》《尚金花》等,曾在《时代文学》《黄河文艺》《齐鲁晚报》《职工天地》《工人日报》《齐鲁文学》等报刊发表作品。报告文学《山城起舞金凤来》《拓荒者的足迹》分别荣获山东省、莱芜市“纪念改革开放40周年”文学征文奖等奖项,长篇报告文学《人与海》入选2022年度青岛市文艺精品扶持项目,同时入选山东省委宣传部“齐鲁文艺高峰计划”重点项目,入选2024年自然资源优秀图书项目,2024年短篇报告文学作品获“谁不说俺家乡好”采风创作一等奖,散文《香山牡丹》》被中国作家网选为推荐阅读文章,散文《我的父亲》获首届吴伯箫散文奖,另有多篇文章或被编入不同文集,或被评为多种奖项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