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农村生产合作社
严金祥
解放时土改,我家分到两亩两分水田和十几亩茅柴山。那时候,我们住在陈家浜。当年政府号召办互助组,初级社种田割稻的场景、高级社出勤记工分、人民公社炼钢铁、吃食堂的画面,一闭眼就清晰得像昨天发生的一样。
一、互助组
1955年阳春三月,桃花开得稀稀拉拉时,村长顾德培来叫我,让我协助他去村农会长家,一起商量办互助组的事。参加的人除了我们三人,还有妇女会长。村长说:“乡公所要求我们村今年上半年完成互助合作组的组建,可由三到六户自行挑选户主组成,实行强劳力帮弱劳力,一家有难大家帮。”
我们村的互助组按居住远近划分,组员除了顾村长、周来富,还有隔壁的王木匠、陈小宝和屋后的刘寡妇,共六户人家、十六口人,有十八亩水田、两头牛。劳力强的帮助劳力弱的,有牛的两户组员,要帮没牛的组员带牛犁田。大家互相帮助,收成归自己,谁也不欠谁。
开春耕田时,周来富和陈小宝两家各有一头牛,扶犁耕田的活儿就由他俩包了。组员中的妇女在田里撒猪粪。刘寡妇的孩子才三岁,没人照看时,她就把孩子背在背上干活。
夏天收麦子,天刚蒙蒙亮,王木匠就敲响了我家的木门。我俩各拿一把镰刀往坡地走。割麦子是力气活,王木匠割得最快,割完自己的就去帮刘寡妇;妇女跟在后面捆麦秸,力气大的妇女则把捆好的麦秸往家门前的场地上运。中午歇晌时,周来富的老婆从家里端来南瓜粥,刘寡妇拿来馒头,大家坐在地头分着吃。火辣辣的太阳烤得地面滚烫,可大家吃得比在自家还香。
那年,我家的稻麦比往年多收了100多斤,王木匠家的地也多收了160多斤。顾村长的老婆把新磨的白面蒸成馒头,挨家送了两个。王木匠捧着馒头笑嘻嘻地说:“你看,这互助组就是好,力气凑在一起,收成也多了!”
二、初级社
互助组办了不到两年,山区悄然发生着变化。1956年冬天,区里来了位戴蓝布帽子的干部,在村东大朴树下给全村人开会:“互助组是好,可还是单干思想,要搞初级农业生产合作社,树立集体主义思想,把土地、农具折价入股,统一耕种,按劳分配。”
“土地入股?”我听了心里一紧,问那区干部,“那地还是我们的吗?”他拍着我的肩膀说:“老严,地还是你的,但统一种植,收成按土地和劳力分配,劳力多的分得多,不吃亏!”但没过多久,土地就取消股份制,实行集体所有。因此,一度时期社里发生了闹退社、行凶刺伤社干部、抢夺耕牛的事件,后文会详细说明。
我们村的初级社叫“桃花社”,李忠全当社长,我和曹祥兴当副社长。全社12个自然村、132户人家都入了社。入社那天,大家拿着地契、农具清单,在村东大朴树下的桌子前登记。刘寡妇把家里的半亩菜地也报了上去,说:“跟着社里干,放心!”
社里按12个自然村分为12个生产小队,我任副社长,跨村兼任黄家山生产小队长。这个自然村全是温州人,他们宗族主义观念很强,分廖、章两大姓,两姓之间又有联姻关系。李社长让廖老大担任副队长,我俩管着12户人家的30多亩水稻田和山芋、茶叶地。队里给每个人发了个红本本,叫“劳动手册”,每天干什么活、干多久,都记上工分。力气大的劳动力,一天能挣13-15分工;妇女们干些除草、摘茶叶的活,一天挣8-9分工。
春天播种时,过去各家播种有早有晚,出苗不齐;如今统一播种,地里的麦苗长得整整齐齐,像铺了一层绿毯子。各生产小队队长天天在地头转,手里拿着小本子,记着哪块田该上水、哪块地该施肥。
夏天天旱,水田里的稻棵叶子都卷了。社里决定用水车车水、水桶扩水。可有的水源在山脚下,离水田有二里路程。我带着小队的人扛着铁锹挖水渠,连续干了三天三夜,田里的稻棵终于缓了过来。一天,队会计告诉我,社里的黑板上写着:“黄家山小队抗旱有功,是全社人员学习的榜样。”我听了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入社第一年秋收时,水稻田里的掼桶接连不断地发出“轰捅……轰捅……”的声响,响彻云霄。男女老少弯着腰在田里收割,力气大的男人用稻箩一担一担把掼桶里的稻谷挑到晒谷场,晒干入仓,等待年终“分配”(当年社员称为分红)。算账那天,会计拿着账本在仓库里公布:“廖老大,全家劳力工分1650分,折合工价132元,扣除平时预支123元,余9元;土地入股3亩,分稻360斤、山芋1600斤。章老四,全家劳力工分1560分,折合工价124元8角,扣除平时预支124元,余8角;土地入股2亩,分稻250斤、山芋1260斤……”
入社第二年的年终分配,就有人欢喜有人愁。那年,大栗岗生产小队有个姓高的社员说:“你们讲话不算数,为什么土地今年没股份分粮了呢?”他坚决要求退社。当时,我们五六个社干部上门做工作,李忠元社长说:“老高,土地归集体所有,与你土地入股其实没有多大区别,土地入股是按土地分粮,土地归集体是按人口分粮,有什么不好?”我接过李社长的话说:“实际上,土地也是土改时按人口分的呀!”这个姓高的不容分说,拿起门角的板锄怒声骂道:“关你屁事,要你来管!”说话间举起板锄向我砸来,我一急转身躲开,他却误砸在我身后的蔡副社长头上,蔡副社长当即倒地,鲜血直流。在场的人奋力把姓高的按倒,用麻绳捆绑起来,押送张渚派出所。我和李社长急忙把蔡副社长送往张渚人民医院,因伤势严重,又急转常州102医院,李站长派我去陪同,在那里住院25天,蔡副社长才治疗康复出院。后来,那姓高的被法院判处五年劳役。
还有一户姓徐的也闹退社,为了抢夺入社时他投入的一头牛,合作社的骨干拉住牛鼻栓绳不准他牵走。两人争夺了一阵,徐某抽出束在身上刀壳里的弯刀,想去砍鼻栓绳,不料一刀下去误砍在牛鼻上,导致牛鼻开裂,鲜血直淌,牛鼻栓脱落,牛拔脚奔向远方。众人奋力追捉也无济于事,后来牛自己跑得疲惫不堪才倒下。
初级社办了一年半,村里盖了新的仓库,买了两头耕牛,还办了夜校扫盲班。晚上,社员们都去学认字,认识了不少字后,能自己在劳动手册上签字了。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三、高级社
1957年春天,风风火火的高级社开始了。在社员大会上,社长李忠元操着带湖南口音的宜兴话说:“各位父老乡亲们,按上级政府会议精神,初级社规模不大、力量小,今后要搞高级农业生产合作社,树立社员的社会主义思想,实行更好更完整的按劳分配……”
高级社迎来的头一件热闹事是夏天收麦子。全社的社员在各自小队收割,镰刀割麦的“唰唰”声、肩挑车运粮食的“号子”声、孩子们在田埂上追着玩的笑声,飘得满乡都是。我带着会计在地头记账,谁割得快、谁运得多,都记在小本子上,说要评“劳动模范”。
可没过俩月,问题就冒了出来:有社员干活时躲在树荫下抽烟,说“反正工分差不多”;还有两三个人凑在一起聊天。我去问廖老大,他叹着气说:“严队长,人多了,心就散了,这‘大集体’的活儿,不好管啊!”那天傍晚,我坐在家里的床上,深思半宿不能入睡,没完没了地抽着“敲邦”(指烟筒),心里第一次犯了愁:这高级社的红火日子,能长久吗?
四、人民公社
1958年9月,成立了“竹海人民公社”,管辖茗岭、张渚、湖滏、西渚等乡镇。公社下面设生产大队、生产小队。原来的桃花高级社划出单独成立大队,黄家山划为龙池大队,我被选为龙池大队副队长,仍兼任黄家山小队队长。
人民公社实行“一平二调”,即全公社的财产统一调配,社员们吃“大锅饭”。公社里每个生产小队还办了食堂,我们黄家队的食堂就设在廖老三家,因为他家房屋紧靠生产队仓库,这样两处合并起来,门前成了一个“厂”字形的场院,再用毛竹搭起一座草扇凉棚作为餐厅。廖老三家作为厨房,砌了三个能煮半袋米的大铁锅,廖老三媳妇和两个会做饭的妇女当炊事员。开饭第一天,食堂里摆了二十多张八仙桌,社员们早晚饭是白米粥,有时是熬得稠稠的胡萝卜粥,加大铁锅焖山芋;中午大多是大米饭,菜都是生产队专人种的蔬菜,逢年过节杀猪宰羊,也是生产队专人饲养的。社员们不管男女老少,都去食堂吃饭,不要钱。孩子们最开心,天天盼着去食堂吃饭,像过节一样。
公社还搞“大炼钢铁”,在张渚桑园场上建了炼钢炉。社员们把家里的铁器都献了出来,铁锅、铁铲、铁钉,甚至村上的大小树木,也都被砍了拿去代替煤炭炼钢。参加炼钢的“农民工人”每天守在炼钢炉前,添柴、鼓风,脸被烤得通红。可炼出来的钢都是废钢,不能用,社员们都很失望。
冬天来了,公社给各大队下达了造横山水库的人数指标,我们生产队分到3个名额。另外,大队还要在每年冬闲季节,在青石山脚下造水库,离各小队有1-3里路不等。社员们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挖土方、运石头。我带着大队的人干得很卖力,希望能早点把水库修好,灌溉地里的庄稼。可天气太冷了,不少社员冻坏了手脚,粮食也不够吃,每天只能喝胡萝卜粥。
1959年下半年,情况更糟了。由于“大炼钢铁”耽误了农活,加上天气干旱,地里的庄稼长得不好,粮食严重短缺。食堂的饭菜越来越差,每天只有两顿稀粥,还不够塞牙缝。社员们饿得面黄肌瘦,有的甚至开始吃野菜、树皮。有少数人因为饥饿得了水肿病,腿肿得像小水桶似的。我看着心疼,却没办法,只能去公社食堂找吃的,可食堂里也没多少粮食了。
到了深秋收稻、挖山芋时,田里的稻长得稀稀拉拉,一亩地才收几十斤。社员们收稻的劲头也没了,干一会儿就歇一会儿。我心里着急,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廖老大也愁得睡不着觉,天天往公社跑,希望能调点粮食来,可公社也没有粮食。
1961年,公社决定把食堂停了。接下来的几年,日子过得很艰难。社员们靠挖野菜、摘野果度日,不少人离开了村子,去外地逃荒。我实在是“逼上梁山”,叫你和凤仙跟你娘去广德逃荒,这样全家6个人的口粮就能挤出来给3个人,才勉强维持生活。
1963年,中央下达了《六十条农村工作条例》文件,调整人民公社的政策,允许社员保留少量自留地,恢复了集市贸易。我家分了7分自留地,种上了山芋、蔬菜,社员们的生活才慢慢好起来。
如今,山里人的日子早已变了样。互助组的红本本、初级社的劳动手册、人民公社的食堂碗,都已成了历史。可每当我想起那些日子,心里总是五味杂陈。那些扛着锄头、敲着铜锣、围着灶台的画面,像一部老电影,在我脑海里一遍遍地播放。我知道,那些年的变迁,有过热闹,有过红火,也有过困难,有过迷茫。但不管怎么说,那都是我们这代人亲身经历的日子,是山里抹不去的记忆。
说明:文中的“我”是指作者父亲,是父亲生前曾给儿女们讲过的故事,这里由作者加以整理。
写于2025年10月

严金祥,网名窗口方寸,1946年生,江苏宜兴张渚龙池村人,小学文化。从事过生产队和大队茶场会计、民办代课教师、双代店职员、竹木检查员、等职业。上世纪后期一度是宜兴日报社、宜兴市广播电台通讯员。现为宜兴市作家协会会员,桃溪文学社成员。近几年来重拾文字,并有作品发表于《宜兴日报》《龙泉佛学》《茗峰撷秀》《桃溪》等报刊杂志,著有散文集《青石板路上的独轮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