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里的相守(小说)
文/黄清宝
播讲/开心果 大海 君子兰 海浪
治新 安然 春凤 渺邈
一九六一年的上海,龙华机场的风带着黄浦江的潮气,吹过停机坪上的螺旋桨。晓华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蹲在飞机起落架旁,拧紧一颗又一颗螺丝。盛夏的阳光烤得铁皮发烫,汗水顺着他黝黑的脸颊往下淌,洇湿了领口;寒冬里北风呼啸,他呵着白气,手脚冻得通红,也不肯歇一歇。
他是从农村走出来的孩子,八岁没了娘,是父亲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村里人都说,这孩子瘦小,不是下地干活的料。父亲咬着牙说:“那就读书,读出去。”放牛、割草、喂猪,晓华把所有空隙都用来啃书本,油灯下的影子,从黄昏拉到深夜。后来,他考上航空学校,毕业分配到上海龙华机场当机务。消息传回村,父亲蹲在田埂上,抹了半天眼泪。
在那个年代,机场机务是人人羡慕的工作。八小时工作制,每月有津贴,管吃管住,对从土里刨食的农家子弟来说,简直是进了天堂。晓华节俭,从不乱花一分钱,每月发了津贴,先留出给父亲的零钱,寄回老家。父亲舍不得用,都藏在瓦罐里,逢人便说:“我儿有出息,在上海修飞机。”
晓华性格内向,不爱闲聊,下了班就回宿舍看书、写日记。他住得离远房叔叔家不远,每逢周日,便去坐坐。叔叔婶妈看他老实本分、勤快正直,心里早替他盘算起来。
这天,叔叔拉过他,笑着说:“晓华,你也到了成家的年纪,我给你介绍个对象,就住我们楼下,叫玉芬,人好,刚参加工作,还当过团支部书记。”
晓华脸一红,低下头:“叔,还早呢。”
“不早了,先见见,处一处。”婶妈也在一旁劝。
晓华想了想,轻轻点了头。
几天后,婶妈领着他去楼下。玉芬父母见了晓华,眉开眼笑,连说“好好好”。可姑娘害羞,躲进卫生间,怎么也不肯出来。晓华没见着人,心里有点失落。临走时,邻居家一个小丫头跑过来,塞给他一张小纸片,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玉芬,还有地址。
回到机场,晓华铺开信纸,一笔一画写了封求爱信。他没谈过恋爱,字里行间都是真诚。
信寄出去,隔天就收到了回信。玉芬在信里坦诚相告:她得过肺结核,现在是浸润期,虽有好转,但仍在调养。她写道:如果你嫌弃,我们便不勉强,做个朋友也好。
晓华握着信,心里没有半分犹豫。他立刻回信:病能治,我不怕,我愿意和你一起扛。
从那以后,书信成了他们之间最暖的桥。晓华在信里鼓励她好好养病,好好生活;他喜欢普希金的诗,抄在日记本上,也摘进信里,那些温柔的句子,跨越街巷,落在玉芬的心坎上。玉芬也在回信里诉说心事,憧憬着病好的那天,憧憬着两个人的未来。没有鲜花礼物,没有甜言蜜语,只有字字真心,句句托付。
不久,玉芬邀请晓华来家里吃饭。她母亲烧了一桌子菜,热情得像待亲人。饭桌上,玉芬低着头,偶尔抬眼看看他,眼神里有羞涩,也有认定。这一面,把两人的缘分,彻底钉在了一起。
婚事提上日程。六十年代的婚姻,简单得让后来人不敢想。玉芬父亲是木工,趁着假日,亲手打了大厨、五斗橱、床架,还在写字桌里装了缝纫机,一物多用,结实又体面。单位分给晓华一间小婚房,墙面刷白,收拾干净,就是新家。结婚那天,自家烧两桌菜,请亲戚邻居坐一坐,鞭炮一响,就算礼成。
没有婚纱,没有彩礼,没有排场,只有两颗想要好好过日子的心。
婚后的日子,烟火气十足,却满是快乐。晓华每天天不亮就去菜场买菜,回来把菜择好;玉芬操持家务,手巧,烧得一手好菜。粗茶淡饭,布衣蔬食,日子清贫,却处处温暖。
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意外来了。
一天夜里,玉芬突然咳起来,吐了两口鲜血。晓华吓得魂都飞了,连夜骑自行车,载着她往中山医院赶。路灯昏黄,夜风刺骨,他蹬得飞快,嘴里不停安慰:“别怕,有我,会好的。”
医生安排住院。晓华白天上班,晚上守在医院,省吃俭用,买来鸡汤、鳝丝,变着法子给她补营养。玉芬看着他熬红的眼,握着他的手,眼泪直流。她知道,这个男人,是拿命在疼她。
没过几天,玉芬出院回家。病灶稳住了,人也慢慢有了精神。又过了些日子,女儿出生,晓华给她取名梅花,愿她像寒梅一样,坚强好看。小丫头圆脸蛋,嫩生生的,家里一下子热闹起来,笑声不断。
晓华以为,日子会这样安稳过下去。可天有不测风云,时代的风浪,很快卷到了寻常人家。
一九六九年,民航改制,三分之一的人要外调。国家要抢出梅山铁,在南京办九四二四工程,建设炼铁基地,晓华的名字在名单上。
他舍不得妻女,可他是工人,是党员,服从安排是本分。玉芬咬着唇,抹掉眼泪:“你去吧,家里有我,我等你。”
晓华踏上开往南京的火车。工地在南京城外二十公里,荒丘野地,条件艰苦。他和来自各地的建设者们一起,搭棚子、睡通铺、扛钢材、修设备,一身泥一身汗,硬是凭着一股劲,一年时间,炼出了第一炉铁水。
铁花飞溅的那一刻,他想起上海的妻女,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淌。
他放心不下玉芬的身子,更放心不下年幼的梅花。四处奔走,托人帮忙,一年后,终于把玉芬和女儿调到南京。分别的苦,思念的痛,在一家人相拥的那一刻,都化作了踏实。
晓华把玉芬的身体放在心上。那时鱼虾鸡鸭便宜,他省吃俭用,顿顿给她添营养。两年过去,医院体检,玉芬的肺结核病灶完全钙化,医生说,彻底好了。玉芬看着化验单,抱着晓华,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又过了几年,玉芬又生了一个白白胖胖的闺女,取名冰花,这孩子让人喜爱,晓华家中更是喜气洋洋。
日子在柴米油盐里慢慢走。梅花长大,读书、工作、成家。晓华和玉芬,从青年走到中年,从中年走到白头。他们一起熬过苦,一起享过甜,一起在风雨里搀扶,在平凡里相守。
他们以为,会这样一起慢慢老下去,一起看着孩子长大,一起在夕阳下散步。
可命运,总在最安稳时,给出最狠的一击。
后来,晓华一家在调回上海后,原本几十年平静的日子,享受着幸福的生活。可是没有想到在一个深夜,玉芬突发脑出血,没留下一句话,就走了。
晓华守在床边,握着她渐渐冰凉的手,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六十多年的相守,一朝永别。从此,家里少了一个说话的人,饭桌上少了一副碗筷,夜里少了一声呼吸。
那些年,晓华常常一个人坐着,看着玉芬的照片,泪流满面。孤独像潮水,一遍遍地淹过来。他患上高血压、糖尿病,身体一天天走下坡路。
二零二三年体检,前列腺癌的结果,像一块石头砸下来。家人慌了,他反倒平静。还好发现得早,不用手术,打针吃药,配合调理。他听人说起巴德维疗法,德国生化学家巴德维博士研究的方子,亚麻籽油拌酸奶,辅助抗癌。他坚持每天吃,认认真真,从不间断。
不到两年,复查指标出来:前列腺特异抗原降到0.006。医生惊喜地说:“可以停药停针了,稳住了!”
一家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时光染白了晓华的黑发,风霜刻深了他脸上的皱纹。如今他八十八岁,眼不花,耳不聋,走路稳健。女儿陪着他国内外旅游,看山川湖海,赏风土人情。退休后,他拾起年轻时的爱好,读书、写诗,在网上发表,字里行间,都是对生活的热爱,对岁月的感慨。
他常说:
青春已不在,晚年要愉快。
珍惜好时光,多把自己爱。
天天好心情,不会老得快。
夕阳无限好,悠闲又自在。
每当夜深人静,他还是会想起玉芬。想起龙华机场的风,想起那些书信,想起一起熬过的苦,一起享过的甜。六十年相守,不是一段日子,而是刻进骨血的生命。
玉芬走了,可她从未离开。她在每一顿热饭里,在每一句叮嘱里,在女儿的笑容里,在他健康安稳的晚年里。
生活从来不易,有贫穷,有病痛,有离别,有风浪。可只要心里装着爱,有人相守,有人托付,再苦的日子,也能熬出甜;再难的路,也能一步步走稳。
时光漫长,岁月无情。
但时光里的相守,最是有情。
晓华坐在窗前,晒着太阳,翻开日记本,扉页上,是他年轻时抄下的普希金诗句,旁边,是玉芬清秀的字迹。
风轻轻吹过,像她当年,温柔地握住他的手。
这一生,值了。
2026/3/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