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草叶上的答案
严争明(湖南)
风是最先衔来春信的信使,裹着残冬最后几缕料峭寒意,掠过荒郊野岭的枯褐褶皱时,最初被唤醒的,总藏着泥土的缝隙里——是那些蛰伏了一冬,连名字都鲜有人知的草芽。它们正攒着劲儿顶破硬壳,把嫩黄的尖儿探进风里,就被含着湿意的春风撞了个满怀,连带着把泥土的腥气、雪水的清冽,都揉进了第一缕春的呼吸里。
“春风又绿江南岸”,当这缕从宋人诗卷里飘来的风,拂过江南的田埂与石缝,那些刚刚探进春风里的尖尖芽,攒了一冬的气力,终于寻到了出口——先是在黝黑的土层里悄悄舒展蜷曲了一冬的身子,再用嫩白的胚根一点点拱开压在头顶上的泥块。“啵”的一声挣破种皮的刹那,带着泥土的腥气与生命的微甜,鹅黄的芽尖就顶着细碎的泥粒,怯生生地探出嫩红的脑袋。细雨落在芽尖,滚成透亮的小水珠,把那点嫩黄浸得愈发鲜亮。
春风再轻轻一吹,芽尖便跟着晃了晃,像刚睡醒的孩子抻着懒腰,细瘦的叶片就那样慢悠悠地、一点点舒展开来,这便是春风染绿江南的第一笔,是最不起眼却最执拗的生命宣言。
几场春雨酥过,田埂与石缝的冷清便被悄悄揉碎了。不消三五日,江南两岸就浸在了化不开的绿里——田埂上的新绿铺展成绒,风一吹便漾起软呼呼的浪;石缝里的草勾肩搭背,织出一张翠色的网,把那些被遗忘的缝隙填得满满当当;就连墙根下那片被鞋底踩得发僵的硬土,也攒着劲儿顶出星星点点的绿芽,像撮了把碎钻在地上。
最是那被巨石压着的草根,偏生有股不服输的韧劲儿。它在黑暗里七拐八弯地寻着光,终于从石块的棱角处探出身,嫩生生的叶尖还沾着泥,却迫着风晃得格外精神。
和风再拂时,便裹着嫩草的清甜漫过河岸。那些曾被厚土困着、被巨石压着的“小不点”,竟借着一场春风的力,把诗行里抽象的“绿”,酿成了满岸触手可及的鲜活。你看那风过去,千百万草叶齐晃着脑袋,象在说:这春,终究被我们叫醒了。
你瞧它那细弱的身子,风一吹就晃得像刚蹒跚学步的孩童,可那骨子里的劲儿,却比钢铁还硬,生命力旺盛得惊人。狂风暴雨妄图将它摧毁,洪涝干旱也不能把它灭绝;即使镰刀或锄耙头将它拦腰折断,甚或将它连根拔起,车轮把它碾压得粉身碎骨,也都不用多久,它又从地里倔强地挺直身躯,顶着新生的嫩尖,开启新一轮生长。哪怕是被迫困在石缝里,它也能拥出纤细的根须,牢牢抓住那点微薄的泥土,在雨露阳光下舒展着并不肥厚的叶片,傲慢地宣告自己的存在。
阳光把金粉泼在草叶上时,连那细微的绒毛都亮得发烫。风从远处漫过来,草叶们便顺着风势轻轻摇晃,像一群踮着脚尖的小精灵,把阳光也揉成了细碎的浪。我总疑心它们在说悄悄话,不然怎么会晃着晃着就笑弯了腰?我凑近听了听,风里裹着的,全是它们脆生生的欢喜——是刚喝饱了晨露的满足,是又往石缝深处扎了半寸根的得意,是看着云卷云舒的自身。连阳光都忍不住多停了会儿,把那点微薄的影子,在地上铺成了一片柔软的毯。
四季的风轮悠悠转过。春的柔、夏的烈、秋的爽、冬的寒,四季不同,各有其韵。而当深秋的霜色一层叠一叠,像谁在夜里悄悄撒下的细盐,小草便随着时光的指引,慢慢褪去一身葱茏。先是叶尖晕开浅黄,再是茎杆浸上褐意,到最后,整片草地都成了暖融融的金褐色——像大地母亲披了张织着阳光纹路的绒毯,每一缕纤维里都裹着岁月沉淀的湿香。
切莫当它是枯槁了。纵是野火将地表的茎叶焚作灰烬,只要扒开那层薄薄的浮土,就会看见地下的根须,正圆滚滚地攒着劲儿呢。它们把春天约定、春雨的私语,都悄悄藏在心底最柔弱的褶皱里,等待第一缕东风拂过冻土,便会攒着一整个冬天的力气,“呼”地一下把漫山遍野染成汹涌的绿海。
风停在草叶上,我忽然懂了:世人爱牡丹的雍容华贵、桂花的芬芳馥郁、桃花的艳丽多情、荷花的高雅纯洁、梅花的傲雪含笑、青松的伟岸挺拔,偏独遗漏了这漫山遍野的小草。
小草是被天地遗忘的笔锋,在石缝里、荒坡上、墙脚下,一笔笔涂写着最朴素的答卷——不必开成惊艳的花,不必长成参天的树,哪怕只占方寸土,也要把根扎得扎实,把绿铺得坦荡。野火来便烧去枯荣,春风至再抽新芽,它从不对命运申辩,只以“活着”本身,诠释着最坚韧的生命哲学。
风掠过墙缝,那片新绿正随着气流轻轻晃荡,像在和我低声应和。人各有志,我偏爱这并不起眼的小草。便把它的模样、它的风骨,都揉进了这字里行间。
作者简介:严争明,湖南宁乡退休教师。系宁乡市文史调研员、作协会员、诗散文协会理事。从教四十二年,退休后以“文化包头工”自喻,
修老宅、编乡志,用踏布鞋走村串户,口袋揣着民俗笔记本和糖果,被乡邻笑称“泥土里刨文化的老顽童。”自嘲“泥土派”,近 40 万字作品全是乡土味儿,字字句句皆为故土立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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