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回忆
张项红
春天又来了,春耕开始了,我想起了五十多年前的那个春天。
那年我十七岁,怀揣着一颗红心,到农村插队落户。那些年广播里是“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我们这些年轻人,哪个不是满腔热血?想着要去改变农村的落后面貌,让贫下中农过上好日子,浑身都是劲儿。
可真到了地里干活,我却发现一件怪事。
生产队队长像个监工,跑前跑后地盯着。他长得高大,是长辈,骂起人来毫不客气。队长在跟前,大家就卖力干;队长走远了,动作就慢下来。
我觉得不可思议。报纸广播天天讲“革命靠自觉”,怎么会这样?
有个处得好的女孩悄悄告诉我:“很多人都会偷懒,不好好干,队长只能盯着。”
我仔细观察,还真是。男人们平时不抽烟,劳动时也要摸出根烟,坐在地头抽上一阵;女人们不抽烟,就一趟趟往厕所跑,或者在田里慢慢腾腾地磨洋工。
那时候我是大队的赤脚医生,本不用下地。但“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不去干活,还能叫插队锻炼吗?一有空,我就往生产队跑。
听了那女孩的话,我想改变这种状况。可我不会别的,就想以身作则,做个榜样。割麦子时,累得直不起腰,我就跪在地上往前割;挑担子时,肩膀磨破了皮,咬咬牙接着挑。晚上躺在床上,浑身疼得不敢翻身,手上脚上全是血泡。慢慢地,血泡变成了老茧。
那会儿年轻,又有革命信念撑着,再疼再累,第二天一早又爬起来下地。
入党那天,大队开会。那些铁面无私的老党员们,一个个举起了手。全大队党员一致通过。
很多年后,退休以后,我去了趟北大荒。
那里有个北大荒纪念馆,里面有一块专门介绍知青开垦北大荒、把“北大荒”变成“北大仓”的展区。我慢慢走着,看着墙上那些泛黄的照片和文字。
有一张照片,是个年轻小伙子,正对着镜头笑,阳光灿烂。
他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十八岁。
东北的春天来得晚,五月才开冻,十月就飘雪花了。一年只种一季庄稼。那年春耕正忙,拖拉机坏了,需要到很远的街上去买配件。小伙子买到了配件。回来的路上,如果绕道过桥,要多走很远。为了早点把配件送到,早点修好拖拉机,他选择了直接蹚水过河。
水性不太好的他就这样沉了下去,再也没能上来。他把年轻的生命留在了那里,献给了他想改造的北大荒。照片上青春的脸在笑着,他不知道,许多年以后,有一阵子,有些舆论说知青是“被蒙蔽的一代”,是时代的牺牲品。他不知道,他奉献的生命还有多少人能记得。
看着照片上的笑容,我浮想联翩,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我拼命忍住,可还是哭出声来。
我想起那些为新中国抛头颅洒热血的革命先烈。他们很多人出身富裕家庭,饱读诗书,接触了马列主义,毅然放弃优渥的生活,投身革命事业。你能说他们是被蒙蔽的吗?
同样,当年的知青,绝大部分是抱着革命理想,投身广阔天地,想着战天斗地、改造山河,让广大农村富裕起来。他们付出了青春,甚至生命。
他们不是糊涂的一代。
他们把知识带到了最偏远的乡村,在那里办夜校、教识字,让很多从来没进过学校的农民子弟第一次拿起了笔。他们把卫生带到了缺医少药的农村,无数赤脚医生背着药箱走村串户,为老乡看病送药,中国农村的基础卫生体系,有他们打下的根基。他们把汗水洒在了北大荒、大草原、云贵高原,硬是用双手开垦出良田,修建起水渠,让荒山变成了梯田,让沼泽变成了粮仓。那些年间,知青和农民一起,修建了无数中小型水利工程,至今还在灌溉着千里沃野。而更重要的是,他们把“广阔天地”当成了一生的课堂,在艰苦中磨砺出的坚韧、质朴、务实,后来成了他们返城后建设各行各业的底气和财富。恢复高考后,无数知青靠着在地头、油灯下苦读的积累考上大学,成了改革开放后国家建设的中坚力量。
这个特殊的群体,应该被记住。
他们与那些革命前辈,是同一种人。都是在年轻的时候,为了一个理想,把自己最好的年华,甚至生命,交给了这片土地。
春天又来了。
我站在自家阳台上,眺望着远处,地里的庄稼该播种了吧。五十年,足够让一个少年变成白发苍苍的老人,可照片上那个十八岁的笑容,还是那么年轻。
他永远停在了春天里。他没能看到北大荒变成北大仓的样子。可我替他看到了。我们这一代人,都替他看到了。
春天又来了。当年在田里弯腰播种的那些人,有的已经不在了,有的像我一样,只能在阳台上远远地望着。可只要春耕还在继续,只要种子还会发芽,只要还有人在这个季节想起他们,
他们就没有被忘记。
那些种子长出来的,不光是粮食。
还有我们这一代人,用青春浇灌过的、被生命染红过的土地。还有那个十八岁的笑容,永远绽放在这生生不息的春天的田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