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史札记]
泸州历史文化记忆的建构与传承
摘要
东岩（又名月亮岩、挂榜山）是泸州城南长江东岸的重要地理标志，南宋以降即列入“泸州八景”。本文基于文献考证与实地调查，梳理东岩的自然景观特征、人文遗迹的层累过程，重点考察“少鹤山”名称的由来及其与南宋名臣魏了翁的历史关联。通过对魏了翁两度知泸期间政绩的考述，揭示其对泸州文化教育的深远影响。同时，辨析围绕东岩形成的若干历史争议，探讨地方历史记忆的建构机制及其当代意义。
关键词：东岩；少鹤山；魏了翁；泸州；历史记忆
一、引言：地理坐标与文化符号
泸州城南，长江东岸，一列高数十丈、长达数里的赤色砂岩峭壁临江壁立，当地人称“月亮岩”，又因形似屏障而呼“挂榜山”。此即历代方志所载之“东岩”。《方舆胜览》云：“东岩，在汶江之东。”[1] 汶江即长江，东岩踞江之东，控扼上游金鸡渡与下游沙湾渡，自古为泸州城南渡江要冲。
东岩的意义，远不止于地理。它是自然奇观——每月夜出，月光经岩面反射，江天辉映，故入“泸州八景”；它是宗教圣地——南宋绍兴年间，僧人就崖开凿五丈大佛，“重楼复屋，佛宫经藏，甲于一境”[2]；它是文学意象——杨慎谪戍云南后流寓泸州，留下“月上东崖祇树林”的千古绝唱；它更是历史记忆的载体——从南宋魏了翁的遗爱，到抗战时期“还我河山”的摩崖，层层叠叠的人文痕迹，使东岩成为解读泸州千年文脉的钥匙。
二、自然景观与人文层累
（一）地理形胜
东岩的地理特征，赵永康《〈永乐大典·泸字〉校补图注》有精确描述：“高数十丈，如列屏戟，长达数里。临江壁立，下瞰江流。”[3] 上游大沱湾名“金鸡”，即清代以来所称之金鸡渡渡口，岸上为蓝田坝下坝，传为杜甫过泸摘荔枝处；下游大沱湾名“沙湾”，即中津渡（清代改称沙湾渡）渡口。这一地理位置，决定了东岩在交通、军事、景观诸方面的重要性。
（二）宗教遗存
东岩的宗教开发始于南宋绍兴年间（1131—1162）。《永乐大典》引旧志云：“绍兴中，开创大像。”[4] 所谓“大像”，即依崖镌刻的高五丈许石佛。此后香火渐盛，“不十年，重楼复屋，佛宫经藏，甲于一境”[5]。至清代，岩下尚有毗卢佛寺，民国中曾作为中国战时儿童保育会四川第七分院、泸县县立职业学校舍。
三圣院、圣观音院等佛教建筑，均曾坐落于此。净土宗以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大势至菩萨为“三圣”，华严宗以毗卢遮那佛、文殊菩萨、普贤菩萨为三圣。据三圣院与圣观音院相距仅里许这一空间关系，赵永康推测：“该三圣院供奉之‘三圣’，或为毗卢、文殊与普贤乎？”[6] 此说可备参考。
（三）摩崖题刻的层累
东岩石壁，是一部镌刻在石头上的地方史志。现存题刻自明代以降，历代不绝：
· 明代：有“鸢飞鱼跃”“山高水长”等题刻，风格遒劲；
· 清代：乾隆三十八年（1773），四川学政使吴省钦题“少鹄山”三字，镌于山腰，至今完好；
· 民国：20世纪30年代，泸县新生活运动委员会镌刻“还我河山”，字径四尺有余，由国民革命军七十六军军部秘书肖尔诚上校书丹[7]；
· 另有《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全文二百六十余字，被誉为“西南石经之最”。
这些题刻，从宗教、文学、政治等不同维度，记录了东岩在不同历史时期的文化角色。
三、“少鹤山”名实考辨
（一）命名缘起
“少鹤山”并非东岩古名。
乾隆三十八年，四川学政使吴省钦视学泸州，鹤山书院山长杨卓然（字鹤，江安进士）陪同游览，言及对岸山无主名。吴省钦因见其与蒲江鹤山遥相呼应，遂命名“少鹄山”，并题镌于壁。“鹄”与“鹤”通假，故后世亦作“少鹤山”。
吴省钦本人有诗纪其事，选载于《泸州诗三百首》。诗题甚长，曰：《泸州书院祀魏鹤山（魏尝两领州事也），院外远山隔江，院长进士杨鹤卓然以山无主名，属余名之，曰少鹤，为诗记之》[8]。诗中云：“远峰无主名，改题戒诬谰……当公领郡年，山色为公献。及我按郡时，山名自我唤。”[9] 明确表达了以魏了翁（鹤山先生）命名此山的意图。
（二）民间传说的历史解读
关于“少鹤山”，泸州民间流传着一个故事：某秀才进京赶考，殿试时皇帝问“蜀南何处少鹤山”，不能对，遂落第。此说虽无确证，却折射出两个历史信息：其一，“少鹤山”之名在清代确已成为地方常识；其二，科举时代对地理知识的重视，以及地名与士人命运的可能关联。
（三）“少岷山”与“少鹤山”的混淆
值得注意的是，合江县有“少岷山”，为明代曾屿所命名。曾屿“少游大岷、青城诸山，还谓人曰：‘大岷之外，可称配林，孰与吾家安乐’因易安乐山为少岷山。”[10] 此山与魏了翁无涉。吴省钦诗中“少岷缘大氓，讵必接崖栈”一句，正是为了澄清二者不应混淆的观念。
四、魏了翁与泸州：从政绩到文化记忆
（一）生平事略
魏了翁（1178—1237），字华父，号鹤山，邛州蒲江（今成都市蒲江县）人。庆元五年（1199）进士，历官剑南西川节度判官、国子正、武学博士、秘书省正字、校书郎等。嘉定四年（1211），擢潼川路提点刑狱公事；八年，兼提举常平等事，迁转运判官；十年，迁直秘阁知泸州，主管潼川路安抚司公事。绍定五年（1232），进宝章阁待制，再任潼川路安抚使、知泸州。后入朝权工部侍郎，历端明殿学士、同签书枢密院事，督视京湖军马。卒赠太师，谥文靖，累赠秦国公。[11]
（二）两度知泸的政绩
魏了翁两度任职泸州，前后相距二十一年，对泸州贡献至巨。
第一次（嘉定十年，1217年）知泸州，主要政绩在法治与民生。《宋史》本传载其“戢奸吏，询民瘼，举刺不避权右，风采肃然”[12]。吴孟辉《名人与泸州》补充：“约己裕民，厥绩大著。”[13]
第二次（绍定五年，1232年）再任，因泸州“控制边面二千里，而武备不修，城郭不治”，魏了翁“奏葺其城，楼橹雉堞，增置器械，教习牌手，申严军律”[14]。同时，着力民生文教：“兴学校，蠲宿负，复社仓，创建义冢，建养济院。”[15] 封山育林、开放边贸、置赡军田等措施，亦见于地方志记载。[16]
（三)书院建设与文化传承
魏了翁对泸州文化教育影响最深远的，当属创办书院。宋代泸州已有杨汝明所建五峰书院，但魏了翁所创穆清书院，祀乡先生尹吉甫于其中，开启了泸州官办书院祭祀先贤的传统。[17] 此后虽书院废迁，祭祀不绝。清代雍正十年（1732），署州牧马正藻就故义学改建书院；乾隆十四年（1749），知州刘辰骏正式命名为“鹤山书院”，中祀宋儒魏了翁。[18] 从“穆清”到“鹤山”，书院名称的变化，正体现了魏了翁在泸州文化记忆中地位的不断凸显。
（四）“遗爱在民”的历史评价
《宋史》本传详记魏了翁在泸政绩，称其“所至皆有善政”。吴孟辉直言其“是个遗爱在民的好官”。八百年后，泸州人仍以“少鹤山”之名，将江对岸的山峰与这位先贤永远联系在一起。清代杨卓然主讲鹤山书院，请吴省钦为对岸无名之山命名，正是一种文化认同的表达——让魏了翁的精神，如这山一般，永远守望着泸州。
五、东岩历史的几个争议问题
（一）杜甫摘荔枝的地点
杜甫《解闷十二首》其十云：“忆过泸戎摘荔枝，青峰隐映石逶迤。”传统认为摘荔枝处即在东岩。然赵永康《我江江水初发源》考证，应在“上游千把米的金鸡渡”[19]。金鸡渡岸上即蓝田坝下坝，传为杜甫过泸处，较东岩更为可信。此说可正旧志之讹。
（二）“还我河山”摩崖的书者
“还我河山”四字，长期流传为某名人手迹。据赵永康调查，实为1944年国民革命军七十六军军部秘书肖尔诚上校所书。[20] 肖氏在澄溪口沙滩上铺纸挥帚，以炭灰调墨作字，后刻于岩壁。这一细节的考证，还原了抗战时期泸州民众同仇敌忾的真实场景。
（三）“少鹄”与“少鹤”的通假
吴省钦原题“少鹄山”，因“鹄”“鹤”二字古通，后世多写作“少鹤山”。有人不识通假，强作解人，引发无谓争论。语言文字的流变，正是历史文化层累的缩影。
六、结语：作为文化符号的东岩
东岩之所以成为泸州的文化地标，不仅因其自然之美，更因其承载的历史记忆。从南宋的佛寺经藏，到明代的文人题咏；从清代的“少鹤山”命名，到抗战的“还我河山”——每一代人都在这里留下自己的印记，而每一道印记，都丰富着这座山的内涵。
魏了翁与东岩的关联，是后人建构的，却也是合乎历史逻辑的。他以理学名臣的身份两度治泸，遗爱在民，后世以“少鹤山”寄托追思，正是中国文化“山以贤称”传统的体现。诚如吴省钦诗中所言：“得名不在仙，薄采溪毛奠。应有缟衣人，蹁跹下沙甸。”[21] 那白衣翩跹的，是鹤，也是魏了翁的魂兮归来。
东岩的故事，是泸州的故事，也是中国文化记忆如何在山水间沉淀的故事。它告诉我们：一座山，可以因一个人而有了名字；一个人，可以因一座山而被永远铭记。
注释
[1] 祝穆：《方舆胜览》，转引自赵永康《〈永乐大典·泸字〉校补图注》。
[2] 《永乐大典》卷2217“泸”字，转引同上。
[3] 赵永康：《〈永乐大典·泸字〉校补图注》，第X页。
[4] 同[2]。
[5] 同[2]。
[6] 赵永康：《〈永乐大典·泸字〉校补图注》，第Y页。
[7] 赵永康：《我江江水初发源》，第Z页。
[8] 赵永康、刘启柏、周宏：《泸州诗三百首》，第173页。
[9] 同上，第174页。
[10] 张佳胤：《少岷曾公墓志铭》，转引自《泸州诗三百首》注释。
[11] 《宋史》卷437《魏了翁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12] 同上。
[13] 吴孟辉：《名人与泸州》，第A页。
[14] 同[11]。
[15] 同[11]。
[16] 吴孟辉：《名人与泸州》，第B页。
[17] 民国《泸县志·教育志》，转引自《泸州诗三百首》题解。
[18] 同上。
[19] 赵永康：《我江江水初发源》，第C页。
[20] 同上，第D页。
[21] 同[8]，第175页。
参考文献
脱脱等：《宋史》，中华书局点校本。
祝穆：《方舆胜览》，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本。
《永乐大典》卷2217“泸”字，中华书局影印本。
民国《泸县志》，泸州市图书馆藏。
赵永康：《〈永乐大典·泸字〉校补图注》，（出版信息）。
赵永康：《我江江水初发源》，（出版信息）。
赵永康、刘启柏、周宏：《泸州诗三百首》，（出版信息）。
吴孟辉：《名人与泸州》，（出版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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