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高傲公主到卑微母亲的华丽转身
作者:吕永泽
她弯腰时,脊椎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一串被岁月磨钝的钥匙在锁孔里艰难转动。就是那个弯腰捡起孩子玩具的瞬间,我突然想起——从前的她,连低头系鞋带都会讲究姿态。
我突然感到,“为母则刚”这个被说烂的词语,此刻像一根刺,扎进我的眼睛和心里。
从她精致的妆容我能想象,从前她应该是连指甲油掉了一小块都要立刻补上的“公主”。梳妆台上摆满瓶瓶罐罐,每一瓶都守卫着她不容侵犯的精致。现在,她的手上带着洗不净的奶腥味和辅食的菜渍。也曾想,那双手,曾经在钢琴键上跳跃,在宣纸上挥毫;如今最常做的动作是——试探水温、擦拭污渍,在深夜里无数次抚摸发烧婴儿的额头。甚至她丈夫有一次握到她的手,虎口处竟有了薄茧。她不好意思地抽回:“抱孩子抱的。”那语气稀松平常,仿佛在说天气。可我知道,那茧子下面覆盖的,是曾经被她精心保养、涂着蔻丹的纤纤玉指。
我也能想象,从前她对食物挑剔到极致:牛排老一分不行,鱼有一丝腥气就推开。现在的她,自然而然地吃掉孩子剩下的半碗糊状物,面不改色地咽下放凉了的饭菜。最让我震撼的是,她会仔细检查婴儿大便的颜色、性状,如同研究什么重要文献。彼时,她举着尿不湿,竟然有点高兴地自言自语:“你看,消化得好多了!”阳光透过冰冷的车窗,照在她欣喜的侧脸和那不容细看的“研究对象”上。那一刻,我心里泛起一阵酸楚的动容——这是多么巨大又多么具体的放下与包容。
“有容乃大”。我忽然对这冰冷的古语有了血肉般的理解。她的“容”,从前是容貌,是容器,盛放的是香水、是诗、是自己的悲欢。现在,她的“容”是容纳,是包容。容器变大了,质地却仿佛变“粗”了。她可以容下啼哭到凌晨三点的烦躁,容下被扯乱的头发和抓伤的脸,容下个人时间的彻底被粉碎,容下职业生涯的中断,容下所有关于“自我”的规划,被一个更弱小的生命无限期搁置。
我也联想到:她的世界在急速坍缩,小到只剩一个家的方圆;却又在疯狂扩张,大到能装下另一个人的全部世界,包括那些呕吐物、坏脾气和无穷无尽的需求。
世间最大的矛盾,在于力量感。她明明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更“弱”——怕孩子冷,怕孩子热,怕孩子哭,怕孩子闹,精神像是始终绷着一根透明的弦。可也正是她,能在凌晨三点抱着十几斤的婴孩来回踱步几小时而不倒;能在自己高烧时依然记得孩子的喂药时间;能一手抱娃一手炒菜,脚下还能拨开碍事的玩具。那种“刚”,不是金刚怒目的刚强,而是蒲苇般的柔韧——仿佛可以被任何力量压弯,却又永远折不断。
过了很久,她的孩子终于停止闹腾睡着了,旁人的责难也停息了,她也瘫在座位上。片刻的宁静,像一层易碎的琉璃糖衣。我扪心自问:“你后悔吗?”她好像若有所思,目光望向高铁的车窗,欲言又止。我观察到,她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复杂的神情,有疲惫的深渊,也有一种奇异的满足。
我终于懂了。所谓“华丽的转身”,根本不是从光芒万丈走向另一种光芒万丈。那是一个女人,主动走下了自己曾精心构筑的、闪着微光的水晶台阶,赤脚踩进了生活的粗糙沙砾里。她俯身,不是向命运臣服,而是为了蹲成一座更稳的山。她双手变糙,不是为了失去触摸美好的能力,而是为了更有力地托举起一个崭新的世界。
她的“刚”,是化为大地般的承托;她的“容”,是成为海洋般的包裹。在此过程中,那个娇贵的“公主”似乎被沉淀了,但站在时光之上的,是一位用疲惫血肉重新浇筑的“母神”。
人生这场转身之后,舞台的追光灯随之熄灭了。但生活,这更辽阔的剧场,才刚为她亮起一盏永不熄灭的、名为“母亲”的灯。这灯光不够璀璨,却足够照亮一个生命,从荒原走向人间。
【作者简介】
吕永泽,湖北仙桃人,1964年出生,曾任职仙桃国税,从省税务局退休,湖北省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