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色瓷光 照见千年
文/武庆河
正月十三下午,风雪交加。不由想起白居易那句“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此时若捧一盏邢窑白瓷,注满清冽的酒,瓷壁莹白如积霜,灯影透处,连杯中的酒都染上了几分温润的诗意,那可是不同寻常的爽心啊!
雪落隋窑
距今1400多年前的一个黄昏,天上飘着雪花,却挡不住窑工们炙热的期盼。窑门刚一掀开,热浪便裹着烟尘扑面而来。一位老窑工佝偻着身子,额角的汗水混着窑灰,在脸颊淌出一道道浅痕。他伸出那双布满厚茧、裂口纵横的双手,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好像托着刚出生的婴儿。那一抹雪白,如一道银辉撕裂历史长空,惊艳了无数时光。
邢窑的黄土,曾被隋代窑工的掌心焐热了无数次。彼时,青瓷早已名扬天下,而窑工们却偏要向“白”发起挑战。他们踏遍太行山脉,甄选高岭土,反复调试三元配方,在1280℃的窑火中,与泥土、火焰博弈,终于在千锤百炼中问世。代表最高成就的透影白瓷,迎光可见影,釉面白如雪、润如玉,仿佛把天地间的清辉都凝在了一器之上。邢窑白瓷的问世,打破了江南青瓷一统天下的垄断,形成“南青北白”的格局。
大唐飞雪
这抹白,很快便走进了盛唐的繁华。大明宫的宴饮上,它取代了金银器皿,成为帝王贵胄的新宠。觥筹交错间,邢白瓷盏映着霓裳羽衣,盛着葡萄美酒,将盛世的雍容与雅致,一饮而尽。它不再是单纯的器皿,而是盛唐气象的缩影——包容万物,又清贵自持。
隋唐时期,邢窑瓷器的发展达到了登峰造极的水准。开始出现了具有某种意义的字款。有为官府烧造产品专用的“官”“盈”“大盈”“翰林”“进”“进奉”“供使”款;有窑主、作坊主、匠师及定货主的姓氏“张”“刘”“王”“高”“记”“都”“徐六师记”“辛”“韩”等字款;有窑场的作坊标记,如“元行”“赵喜”等;也有吉祥用语“口贵大利”“期”等字样。其中“盈”和“大盈”指唐玄宗私库大盈库,专收天下奇珍;“翰林”暗合翰林院用器;“进”“进奉”是地方官员敬献的标记;“供使”则可能专供外交使节。这些刻在器底的文字,宛如一个个帝国密码,是窑工对皇权的敬畏,也是宫廷对邢白瓷的钟爱,更是整个社会对邢窑技艺的认可!
万里雪瓷
盛世的风,终究吹向了远方。太行西麓,泜水之滨,一捧素土凝成霜雪,一窑真火烧出清辉。丝绸之路的驼铃声里,邢白瓷随着商队,从河北内丘出发,过洛阳,抵长安,而后西出玉门,穿戈壁沙漠,越祁连风雪,抵达西域诸国。瓷身迎着大漠孤烟,釉色染着长河落日。那一抹素白,是黄沙中最洁净的光,将东方的温润与雅致,揉进西亚的风、北非的云,在异域的土壤里,种下华夏瓷韵的种子。驼铃声声,是千年的吟唱;雪瓷皎皎,是文明的交融。每一片白瓷,都是丝路之上,不曾褪色的诗行。
海运迢迢,舟帆万里。印尼勿里洞的黑石号沉船里,盈字款邢瓷沉睡千年,一朝现世,便揭开了大唐海运外销的盛景,那素白瓷身,载着东方的匠心,在深海碧波中,写下跨越山海的传奇。
雪夜瓷樽
天色向晚,暮云低垂,一场雪意正悄然酝酿。白居易那一句“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道尽了人间最温暖的酒意。此刻最宜用邢白瓷盏斟满浊酒一杯,与亲友对坐。一盏瓷、一杯酒、一席话。瓷光映着窗前落雪,暖意融着人间烟火。
诗仙李白与邢白瓷,最是惺惺相惜。“花间一壶酒”,这壶十有八九是邢窑白瓷,温润如玉,便携耐用。李白游邢州,酒肆以邢州白瓷杯盛酒,月光入杯。李白随口吟来:玉盏盛清辉,邢州酒力微。醉邀月中客,共赴太行归。
王昌龄在《芙蓉楼送辛渐》一诗中写道:“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诗中“玉壶”,常被后世喻为邢白瓷壶/瓷瓯——白瓷洁净无瑕,恰如冰心澄澈。
雪还在下,瓷盏依旧。千年的雪色瓷光,照见了岁月的沧桑,也照见了人间的温暖。这一盏白瓷,盛的是酒,更是穿越千年的诗意与情怀。
如今,站在内丘邢白瓷博物馆里,看着眼前一件件琳琅满目,满载着历史和温度的邢白瓷藏品,仿佛能望见盛唐宫廷的灯火,感受到寻常百姓的烟火温情。它是泥土与火焰的结晶,是时光与匠心的沉淀。在历史长河中,永远皎洁,永远动人。
作者简介:武庆河,男,1976年生,信都区龙泉寺乡中心学校教师,信都区作家协会散文艺委会会员,热爱写作,偶有作品发表。